他的长发未束,散落在素白的枕席上,黑如墨染,愈发衬得那张脸白得惊心,也静得诡异。
姜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流连,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朝着他苍白冰凉的脸颊探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前一刹那,她猛地停住了动作。
不对。
太“完美”了。
这并非指容貌,而是指状态。
她对伤病和生死边缘的状态再熟悉不过。
重伤昏迷之人,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间也常会因痛苦或梦境而拧起,气息或紊乱或微弱,身体会不自觉地呈现出一种防御或虚弱的姿态。
可眼前这人,眉头舒展,气息虽微弱却异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无梦的安眠。
那过于规整的平静,透着不协调。
姜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他脖颈的线条,最终停留在颈侧靠近耳根极隐蔽的位置。
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几乎与血脉走向重合的暗纹?
若非她眼力过人且观察入微,几乎无法察觉。
那不是伤口,更像是一种印记?
“……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指尖悬在半空,眉心微蹙。
“王妃。”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玖心中一跳,倏然收回手,转身望去。
福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内间门口,依旧是那身靛青锦袍,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神态,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姜玖收回的手,又落回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姜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害怕,而是警醒。
她对危险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她的指尖真的碰到了晏深,或许……后果难料。
福安和那些隐匿的护卫,对她的戒备,远比表面看来要深重得多。
她这个冲喜王妃,在这些人眼里,与一枚危险的棋子无异。
“福总管。”
姜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露出忧色与,“我、我只是看看王爷。太医可有说王爷究竟是何种病症?何时才能有起色?”
福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沉重的悲戚,摇了摇头。
“太医们众说纷纭,却都束手无策。王爷的伤势牵涉内腑与经脉,又似有未知毒素侵扰,如今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何时能醒,全看天意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痛色不似作伪。
姜玖回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宛如玉雕般静止的晏深。
她心中疑窦丛生。
福安的悲伤或许是真,但这重伤昏迷的状态,实在疑点太多。
她完全可以借着冲喜和担忧夫君的名义,要求亲自诊脉查看,或许能发现更多端倪。
但……时机不对。
福安此刻的出现与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若执意触碰晏深,恐怕立刻就会被视为图谋不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刃,绝不会再有丝毫犹豫。
强行按捺下探究的冲动,姜玖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染上真实的无奈怅惘:“只盼王爷吉人天相,能早日苏醒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药味与秘密的房间。
红绡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般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寸步不离。
回栖梧苑的路上,经过一小片精心打理却并不繁茂的花园。
姜玖忽然停下脚步,驻足在一丛半开的芍药前。
她闭上眼,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精神感知,向更远处蔓延,试图勾勒出王府大致的布局,尤其是可能的出入口、防御薄弱点,以及除了静思院,还有哪些地方气息不同寻常。
仅仅是将感知范围扩展到整个栖梧苑及周边一小片区域,仔细观察了片刻,一股强烈的眩晕与空虚感便猛地袭上脑海!
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也因某种过度的负荷而急剧鼓动起来。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脚下发软。
“王妃!”
一直紧跟其后的红绡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姜玖的手肘,力道适中,及时止住了她倾倒的趋势,“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此时的姜玖,面色煞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精气神被瞬间抽空了大半。
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
姜玖在眩晕中咬牙。
常年营养不良,缺乏锻炼,底子虚浮得像一团棉花,根本承受不起哪怕最低程度的精神力外放和精细感知。
想要如前世那般运用精神力,首要任务不是练习技巧,而是必须尽快把这具破烂躯壳给修补强化起来!
“没、没事……”
她靠在红绡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定的手臂上,借力站稳,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与疲惫。
“许是昨日成亲礼仪繁琐,今日又走了些路,有些累了。麻烦你扶我回房休息吧。”
红绡没有多问,只低声应道:“是。”便小心搀扶着姜玖,慢慢往回走。
回到栖梧苑,躺在那张铺着崭新被褥的雕花大床上,姜玖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
原主这身体,简直是个灾难。
想要在可能到来的流放乃至更严酷的环境中活下去,并发挥出应有的能力,强化体质是刻不容缓的第一要务。
“红绡。”
她睁开眼,看向侍立床边的丫头,声音依旧有些无力,“王府的厨子手艺甚好,早膳的几样点心很是精致。我身子骨弱,胃口也差,往后劳烦你吩咐厨房,每日的膳食务必精心些,分量足些,花样也可多换换。我需要好好补补。”
红绡面无表情地应下:“是,王妃。奴婢这就去吩咐。”
姜玖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中思绪翻腾:强化体质、暗中观察、应对可能剧变的流放……千头万绪,都需要从这具虚弱身体的温饱开始。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