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端坐花厅,已等候多时。
萧朔刚踏进厅内,迎面便飞来一只茶盏。
幸亏他反应迅疾,微微侧首。
否则那茶盏怕是真要直中面门。
老国公浑不在意儿子的脸面。
“逆子!你给老子跪下!”
萧朔从善如流,屈膝便跪。
今日发生的一切尚在脑中盘桓,他整个人犹在恍惚之中,可说是全然不在状态。
这般说跪就跪的顺从,反让老国公吃了一惊。.
再细看儿子此刻模样。
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神情怔忡……
老国公胸中滔天的怒火,竟莫名被一阵心疼压了下去。
萧朔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的矜贵公子,何曾吃过什么苦。
若说真有甚么让他痛苦之事,那便是为着家族门楣,被迫勤学苦读。
可读书这事,终究要看天赋。
在文墨一道上,萧朔可谓毫无天分。
老国公其实早已认命,甚至曾暗中嘱咐为萧朔授课的先生,课业不妨减轻些。
但那“减量之后”的内容,在先生眼中仍同儿戏。
于是先生阳奉阴违,课业照旧严苛。
这些,老国公并不知晓。
他终日忙于朝务,对儿子的关切,确然有所疏失。
而萧朔这边,只知父亲对自己期许深重,却从未想过,父亲心底早是心疼他的。
这般未曾及时说开的误会,让萧朔渐渐萌生了逃离这个家的念头。
他也当真那样做了。
——也就是那一次,让他遇见了从前的“姜玖”。
老国公对萧朔的失踪其实心知肚明。
他面上未曾说破,不曾追问儿子离家出走的缘由,私下却着人仔细查探了一番。
也正是那番查探,让他知晓了那位先生如何阳奉阴违,如何对年少的萧朔屡屡打压、讥讽。
那便是萧朔痛恨读书、一心离家的缘由。
自那之后,萧朔归家,那位先生也从国公府中彻底消失。
老国公为萧朔寻了些年纪相仿的玩伴,当中便有田知意。
后又多方打听,知晓了松清书院,不仅将萧朔送去读书,连田知意也得了入院的机会。
而今回,他得知萧朔不顾禁足令,打伤侍卫,偷跑去太傅府。
可国公不知其缘由。
先前因萧朔之故,连累姜太傅的独女一同被掳之事,国公是知道的。
甚至能那般快寻到萧朔,他也听侍卫头领提过,是因得了姜玖的指引。
若非那夜撞见姜玖与祁黎川,等他们找到贼窝时,萧朔怕是早被转移了。
可国公一直想不通,自家儿子究竟是怎么和太傅府独女扯上关系的。
更想不通他为何要在人家这么重要的日子,偷跑去太傅府。
你去太傅府做什么?
国公只觉自己对儿子的关心还是不够,竟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忽视了。
萧朔还沉浸在姜玖竟然拒绝我了的恍惚中。
听父亲提到太傅府,他脱口而出:爹,你去太傅府帮我提亲吧。
老国公只觉得儿子当真是疯了。
人家都定亲了,他现在去提亲算什么?
抢亲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问你今天去太傅府做什么?
求亲。萧朔这次听清了父亲的问话。
实在是老国公中气十足,震得他耳朵疼。
老国公沉默了,目光始终没离开儿子身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儿子这般狼狈。
第一次是萧朔小时候离家出走那次。
回来时比现在还凄惨,头发打着结,衣衫褴褛。
那个脏小孩喊他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辜负了哪个女子,让私生子找上门来。
如今的萧朔虽头发还算齐整,但衣服上的灰尘实在不忍直视,一看就是在地上翻来覆去弄的。
你去求什么亲?人家今日正和状元郎商议婚期。
萧朔眼神骤变,像要喷出火来。
她是我的!只能嫁给我!
老国公见他失态的模样,只觉莫名其妙:他们早就定下婚约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朔彻底炸了,积压已久的闷闷不乐,化作向父亲发泄的怒火。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国公不会拿他怎样。
又或许是因为,只有父亲才是他内心真正信任的人。
当然有关系!我从小就认识她,她怎么能嫁给别人?
国公终于明白了。
儿子一直暗恋太傅独女,还被人拒绝了。
今日这般狼狈,正是因为被拒。
人家当然能嫁别人!你们又没定亲,更何况祁黎川是新科状元,文采出众无人能及,连圣上都交口称赞。你除了是世子,算什么东西?
国公平日从不对萧朔说这般重话,可今日看来,这孩子实在不靠谱。
竟为个女子失态至此,全然忘了礼义尊卑,对着他这个父亲大呼小叫。
萧朔满耳只剩那句你除了是世子,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在他脑中不断循环,久久不散。
他没再与父亲争辩,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国公以为他又要离家出走,忙吩咐侍卫看紧他,万不可再去太傅府上添乱。
毕竟先前已欠下姜太傅人情,若再给人添麻烦,他这张老脸实在没处搁了。
但国公的担忧纯属多余。
萧朔压根没出过房门。
自那日与父亲争吵后,他回到院子便再未踏出一步。仆从送去的饭菜原封未动。
国公起初以为萧朔是在闹绝食。
可萧朔并未提出任何要求。
几日后,仆从来报:世子开始进食了,甚至吩咐准备些便捷衣物,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国公听了,只笑了一声,让人不必管,随他去。
萧朔太能折腾,不到最后一刻,国公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不过他也不想管。
萧朔不是太过分的孩子,再过分也不会做出毁家灭族的事。
至少在国公看来,萧朔对自己世子的身份还是相当看重的。
接下来的日子,萧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作息甚至比从前更健康规律。
国公只当他想通了。
之后,萧朔又主动找到曾经的武学老师,田知意的父亲,重新开始锻炼。
学习的方向从强身健体的保命手段,变成了战场上的杀人技。
田父很是纳闷:萧朔身为世子,无需像国公当年那样上战场拼命,只需守着身份好好过日子便是,为何还要学这等杀人之术?
但萧朔不答,只一味埋头苦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