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沈母已经摆好了碗筷,她看着丈夫的脸色,比昨天松快不少,心底里也安定了一些:“洗洗手,吃饭了,音音今天特意买了肉,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焖笋干。”
沈母做菜确实是废了心思。
红烧肉油亮亮,笋干吸饱了汤汁,脆嫩鲜香,一小碟的清炒豆苗,碧绿清爽,还有一盆番茄鸡蛋汤,飘着零星的油花跟葱花。
陆怀瑾给岳父岳母盛了饭,笑道:“妈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菜闻着就香。”
沈兰音也给父亲夹了一块肉:“爸,您多吃点,在竹坊干活累。”
沈父看着碗里堆积的菜,心底里暖融融的,那点因为谣言而生的郁气,在家里人围坐的暖光里,消融了大半:“好,好,都吃。”
饭桌上,沈兰音说起白天听到的消息:“大队长今天碰到我,说公社可能要在各大队选人去学习新的编织花样,说是要出口创汇,爸,您在城里见过世面,手也巧,说不准,还真可能去试试呢!”
她眼神落在父亲的身上,沈父的眼神一亮,随即又是摇摇头:“那是年轻人的机会,我这把年纪.......”
陆怀瑾接话道:“年纪怎么了?爸,您手稳,心细,经验足,竹编不光要力气,更要巧思跟耐心,我看您这两天破的篾,匀净的很,李师傅都夸!”
沈母也帮腔:“就是!老头子,你以前在单位不也是老搞技术革新?去听听课,学点新东西,回来教教大家伙,也是给队里做贡献。”
家里人的鼓励让沈父心中一动,他并没有渴望,只是习惯性的把自己放在不添麻烦的位置上,如今看来,或许他也能够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不拖累,而是真正的有所贡献。
“再说吧,看队里安排。”
沈父没把话说满,但是语气也有些松动。
夜里,沈母一遍铺床,一边小声对沈父说:“我看你今天回来,神色好些了。”
沈父脱了外套:“嗯,去大队长那边备了个案,把该留的底都留了,竹坊里,王大姐跟李师傅他们是明白人。”
沈母叹了口气:“明白人是明白,可堵不住那些小人的嘴,我今天去河边洗衣服,还有两个长舌妇在哪儿嘀嘀咕咕,见了我才散。”
沈父躺下,望着糊了旧报纸的屋顶:“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我们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把日子过踏实,比什么都强,兰音跟怀瑾不容易,咱们不能自己先慌了阵脚。”
沈母吹灭了灯,也躺了下来,声音幽幽的:“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就是心疼音音,我们来原本是个好事,没成想会给孩子受这些闲气。”
“孩子比咱们想的要坚强!”
沈父拍了拍老伴的手:“咱们稳住,她才能安心。”
接下去几天,沈父在住房里越发沉静踏实,他话不多,手里的活计却细致漂亮,无论是破篾还是编底,都又快又好,偶尔还能够针对一些费料费时的步骤,提出一点小改进。
虽然只是细微处,却让李老头跟王婶啧啧称奇。
“沈老弟,你这个法子好,省力还省料!”
李老头拿着沈父改进的一种锁边方法,乐呵呵的展示给旁人看。
王婶也道:“要不怎么说还是文化人脑子活,沈大哥,你这可算是给咱们竹坊立了一功!”
沈父谦虚的笑了笑:“大家觉得好用就行,也是瞎琢磨。”
这天下午,大队会计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说是公社紧急需要一批特定规格的竹篓,要求细密结实,交货期紧。
竹坊里的人顿时都犯了难,这种精细活最好费功夫,人手本来就不算宽裕。
沈父看了看图纸跟要求,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师傅,王大姐,这篓子的编法其实跟咱们编织的那种细密粮屯底子有点像,只是收口跟提梁不同,要是信的过,我可以试着带几个人专攻这个。”
“至于其他人,照常做别的,或许能够赶的出来。”
李老头眼睛一亮:“对啊,沈老弟你变得那些粮囤底是一绝!这个法子行!咱们分两拨,你带几个手稳的专门做这个!”
王婶立刻点了几个平日里最细心的妇人:“你们几个,跟着沈大哥,听他安排!”
时间紧迫,沈父也不推辞,立刻召集人手,分派任务,讲解要点。
他讲解清晰,示范到位,甚至根据各人手感特点做了微调,小小的临时工作区,很快就有条不絮的运作起来。
沈母听说这事,晚上特意煮了绿豆汤让沈兰音送去竹坊。
走到竹坊外,就听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喧哗,而是有节奏的竹篾摩擦声跟沈父沉稳的指导声。
“这里压紧,对,转过来!这根穿过去,好,稳住了,下一根!”
沈兰音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弯腰专注的指点着一个伙计,她站在原地,把绿豆汤放在了板凳上。
忙到了月上中天,第一批附和要求的竹篓终于验收合格。
大队会计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李老头拍着沈父的肩膀,嗓门洪亮:“沈老弟,今晚可多亏了你,真是帮了大忙!”
一起加班的几个村民也围绕了上来,语气真诚:“沈叔,您这法子真管用,跟着您学,顺手多了!”
“是啊,沈叔,明天还这么干吧?”
沈父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是眼神明亮,点点头:“行,大家今天都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咱们再加把劲,一定能按时交货。”
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气清冷,沈父却觉得心头一片火热,这份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
不仅仅是作为沈兰音的父亲,陆怀瑾的岳父,而是作为沈师傅,作为能够实实在在解决问题,为集体出力的一员。
推开院门,堂屋还亮着,沈母跟沈兰音都没睡,在灯下做着针线。
沈母在听到门被推开时,目光落在了自己丈夫的身上:“回来了?灶上温着热水,快洗洗,你饿不饿?锅子里还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