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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没亮透。

王一诺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已经装好的马车,深吸了一口气。

宫墙、奏报、早朝、祭祀、命妇觐见——从今天起,都不重要了。

王妈站在马车旁,把手里的食盒递给车夫,转过身来帮王一诺整了整披风的领子。

马文才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揽住王一诺的肩,朝王妈点了点头。

王妈嘴角弯了一下,有眼色的去了后面的马车。

马文才扶着王一诺上了马车。

车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王宁之靠在最里侧,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翻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然之歪在他旁边,手里没拿扇子,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

王宁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然之笑眯眯的,“小妹,磨蹭什么呢?等你半天了。”

王一诺在他旁边坐下,马文才坐在她对面。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王一诺靠在她和二哥之间的软垫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宫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好。终于可以好好的玩了。”

王然之从袖子里摸出扇子,“啪”地打开,慢悠悠地摇着:“嗯,不容易。”

马文才点了点头:“就是,大哥太宠孩子了。五年前就退位了,还要在朝堂上看着。害得我们都不能退休。”

王一诺收回目光,看了马文才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马文才的“抱怨”不是今天才有的,从五年前王宁之说“我在后殿听着就行”那天起,他就开始念叨了。

王宁之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被自己儿子使唤得太狠了,怎么不当面跟孩子抗议?”

王然之吐槽道:“不舍得说孩子,倒会甩锅了。哼,就你最惯孩子。”

马文才噎了一下,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暄和第一次独立处理政务,他在旁边坐了一整天,美其名曰“不放心”。

予安第一次出海,他站在码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船帆消失在天际。

念卿第一次主持科举,他偷偷混进考场,被王陆拎出来。

行舟第一次出使西域,他每天晚上都要问一句“行舟走到哪了”——

至于女儿们,他的“老父亲”事迹就更多了。

知暖第一次单独出京巡查,他偷偷派了十二个暗卫跟着。

知暖回来那天,他站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见到女儿的第一句话不是“查得如何”,是“瘦了”。

知暖说爹你眼睛怎么红了,他说风大。那天没有风。

照晚第一次在朝堂上独对群臣,他在偏殿来回走了上百圈。

王陆后来跟卿卿说,他那天走的步数,够从皇宫走到城郊再走回来。

照晚下朝后来见他,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喝茶,茶碗端了半天没放下——手在抖。

照晚没有拆穿他,走过去把茶碗从他手里接过来,说爹,茶凉了。

他说哦,然后去端另一碗,手还在抖。

宜笑第一次以女官身份出使西域,他更夸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查西域的风土人情、气候地形、沿途驿站,整理了一本小册子派人送去。

宜笑收到后翻了两页,发现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此处风大,扎营要选背风处”“此地民风彪悍,不可硬碰”“此泉水咸,不可饮用”。

册子最后一页写着:实在不行就回来,爹去接你。

宜笑把那本册子收好,没有让人带话回来,但她在西域的每一天,都会翻一页。

虽然每次都会被笑,但他也只是嘴里嘟囔一句“我那是不放心”。

其实,不是不放心,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长大,舍不得他们走远,舍不得他们不再需要他。

但他从来没有拦过。

他只是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长大了,该飞了。

虽然卿卿不会安慰他,但她会握住他的手,说一句“没事的,他们像你”。

但他很高兴,他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他的孩子们像他,但比他更好。

然后,他把嘴闭上了。

王宁之不需要看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王一诺捧着马文才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她叹了口气,“嗯,确实辛苦了,也老了很多。”

马文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从王一诺手里把自己的脸解救出来,转向王然之,急切地求证:“二哥,你看,我老了吗?”

王然之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笃定:“妹夫,接受事实吧。”

马文才转头看向王宁之。

王宁之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把脸转向王一诺,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再仔细看看”的认真:“不可能。卿卿,你在好好看看。”

王一诺看着他这副“我不信我不信”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用手指描了描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指腹轻轻蹭过他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好看。”她认真地说,“老了也那么帅。”

马文才的耳朵慢慢红了。

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声音低低的:“卿卿,你这是又在哄我。”

“嗯。”王一诺点头,承认得理直气壮,“但你开心了吗?”

马文才弯了一下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王然之看着他俩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啪”地把扇子打开,遮住了半张脸,“你们是不是忘了车上还有别人?”

王一诺转过头看着他,笑眯眯的:“二哥,你也很有魅力,风采依旧。大哥也是,气宇轩昂,沉稳内敛。”

王然之的眼中闪过笑意,“虽然我明知道你是在哄我,不过……我也喜欢听。”

马文才握住王一诺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媳妇最会说话”的得意:

“一样。所以,卿卿要不要再夸夸我们?二十年呢,我们不是白干的。”

王一诺还没接话,王然之已经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这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妹,你总得有点心得体会吧?”

王一诺看着他们两个那副“快夸快夸”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王宁之——大哥低着头看书,但他的耳朵微微侧着。

她笑了,掰起手指头。

“第一,门阀彻底瓦解了。没有‘世家’‘寒门’之分了。科举取士,男女同考。”

“百姓只看本事,不看祖宗。只要考得上就能上。这在前朝,想都不敢想。”

王宁之点了点头,“各地官学已经普及。从京城到偏远州县,适龄儿童入学率超过七成。男女比例六比四。”

王一诺继续掰手指:“二,女性能顶半边天了。能读书、能考试、能当官、能继承家产、能自己立户。”

“寡妇不用守节,嫁妆不用上交,离婚不用顾忌别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我都没用到,但别的女性用到了。这就够了。”

王然之摇着扇子:“女官占比朝堂两成六,地方四成。女商人的商会,去年刚成立。第一届会长姓王,跟咱们没关系。”

王一诺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继续掰手指:“第三,百姓吃得饱了。高产作物推广了,水利修了,税也减了。”

马文才补充道:“还有那些新式农具、新式肥料、新式耕作法,都已经在全国推广。”

“连稻、麦亩产最少涨了六石。江南、蜀中、荆襄,三大粮仓。去年全国没有一例饿死人的报告。”

王一诺又掰了一根手指:“第四,百姓看得起病了。太医院分院开到了每个州,防疫体系建起来了,牛痘也种下去了。”

“婴儿活了,产妇活了,瘟疫灭了,人均寿命从前朝的不惑到如今的知天命。你们救了很多人。”

王宁之接道:“主要是大家都很配合。”

王一诺又掰了一根手指:“第五,路通了。水泥路、标准化马车、运河新航道。”

“从京城到最远的州,从前要走两个月,现在半个月。京城发生的事,半个月内全国都能知道。这二十年,你们把天下变小了。”

王然之把扇子一合,带着点得意:“嗯,只是把路铺满了,把运疏通了。把驿站系统全覆盖了。”

王一诺又掰了一根手指:“第六,百姓识字变多了。报纸、邮驿、官学。百姓识字了,有报看了,能写信了。你们让百姓长了脑子。”

马文才叹了一声,看似无奈道:“没办法,实在是太缺人了,各种政策那么多,识字少了,看不懂就跟不上变革了。”

王一诺又掰了一根手指:“第七,工商业税收超过农业税了。朝廷不靠土地吃饭了。”

王然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去年工商业税收占比百分之五十一。而农业税也可以适当减免。”

马文才接道:“外面的各种资源正在源源不断的运回来,钱……不会缺了。”

王一诺又掰了一根手指:“第八,大安的旗子插到海外了。”

“西域的商路是你们打通的,南海的航道是你们控制的,东海的岛屿是你们开发的,大安的商船最远到了印度洋西岸。”

王宁之嘴角微微扬起:“以后还会更大。”

王然之赞同道:“那帮孩子,野心勃勃,怎么会知足?”

马文才赶紧纠正道:“二哥,那是胸有凌云志,是开拓进取。 ”

王一诺直接笑了出来,“夫君,行了,都是一个意思。”

她继续掰手指:“第九,律法成体系了。民法、刑法、商法、诉讼法——各有所属,百姓打官司,有法可依。”

王宁之点头:“每一类事,都能找到对应的法条。自此,百姓也算有了公道。”

王一诺掰了第十根手指,“第十,孩子们长大成人了。个个都有自己的路,个个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们不是我们的复制品,他们是我们的升级版。这二十年,你们让这个家有以后了。”

“大哥,二哥,当年的诺言彻底变成了现实。谢谢。还有,辛苦了。”

王宁之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做到。”

王然之嘴角弯了一下,“行了,一家人说什么谢。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马文才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抚着她的脸,把她的头轻轻的转过来,“卿卿,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