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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再次踏进王家书房的时候,王宁之正坐在案后看书。

案上摊着一卷《汉书》,茶还冒着热气。一切如常。

但隔壁厅堂传来的声音,不太寻常。

“不算不算!我刚才看错了——”王一诺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耍赖,“这步我要重走。”

“大小姐,你已经重走三回了。”王然之的声音有气无力,“五子棋而已,至于吗?”

“至于。”

马文才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走到王宁之面前,行礼,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读书笔记,双手递过去。王宁之接过,慢慢看完,放在案角。

“今日这篇,比上一篇好。”他说。

“多谢王公子。”

王宁之又问了两个问题,马文才答得中规中矩,但总觉得自己的耳朵还挂在隔壁厅堂。

那边又传来王一诺的笑声,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王宁之刚才问了什么。

王宁之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马文才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一层皮。

“今日心思不在这里。”王宁之语气平静。

马文才低下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王宁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去玩吧。”

马文才抬起头。

“然之一个人应付不了她。”王宁之翻了一页书,没有看他,“输了别哭。”

马文才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多谢王公子。”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快到门口时又慢下来,整了整衣袖,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进隔壁厅堂。

王一诺和王然之面对面坐在棋盘前。

说是“对坐”,其实王然之已经歪在椅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扇子搁在桌上,茶也凉了。

王一诺正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皱成一团。

王然之看见马文才进来,眼睛一亮,像看见了救星:“马公子!你可算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马文才按到自己的椅子上,动作行云流水,顺便把扇子也塞进他手里:“你陪她下,我去喝茶。”

“二公子——”马文才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椅子上了。

“我被她折磨了半个时辰。”王然之端起自己的茶碗,往旁边一坐,翘起二郎腿,“五子棋,五子棋啊!她每三步就要悔一次棋。”

王一诺瞪了他一眼:“我没有。”

“刚才那步不算,你说的话还没有?”王然之喝了口茶,凉了,皱了皱眉。

王一诺不接话了,转过头来看着马文才。

马文才坐在对面,离她不到三步远。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绿豆汤的甜味。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绿的襦裙,袖口绣着祥云,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帷帽。

“马公子,”她说,嘴角弯了一下,“你让我先走。”

“好。”

王一诺落了一子,马文才跟着落子。

她下得不慢,但每下一步都要看一会儿。

马文才下得更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其实不用想。五子棋,他七岁就不屑于玩了。

但他在想——怎么才能输得不明显。

王一诺又落了一子,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马文才问。

“我走错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能不能——”

王然之在旁边“啧”了一声:“又来了。”

马文才没有犹豫:“可以。重走吧。”

王一诺笑了,把棋子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

那笑容不大,但马文才觉得整个厅堂都亮了一下。

继续下。

王一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马公子,你从东山回来,累不累?”

马文才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如实答道:“还好。骑马走官道,不算太累。”

“路上热不热?这几日暑气重,骑马风吹日晒的,肯定很难受吧。”王一诺说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马文才看着她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痕,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回来那日正好阴天,不热。多谢大小姐关心。”

王一诺落下一子,又抬起头,“跟我外祖父说话,有没有跟紧张?”

马文才沉默了一息,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紧张。”

王一诺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我懂你”的同情,连连点头:“理解理解,我每次见他都紧张。他那个眼神,跟能看穿人似的。”

“谢公确实目光如炬。”马文才说,“不过——其实长辈们都挺好相处的。”

王一诺落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诧异:“啊?”

王然之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扇子指着王一诺,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听听,听听!人家马公子说长辈好相处,就你觉得可怕。大小姐,你这是不善人际交往啊。”

王一诺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着马文才,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马文才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人。

“你认真的?”

“认真的。”马文才点了点头。

“那你倒是心态好。”王一诺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嘟囔了一句。

王然之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摇着扇子:“马公子,你别替她找补了。她就是被宠坏了,见谁都觉得该让着她。”

王一诺抓起棋盘上的一颗黑子就朝他扔过去。

王然之一偏头,躲过去了,笑得更大声。

“二公子说得不对,”马文才低下头,看着棋盘,声音不大,“这些也不是很要紧。”

王一诺愣了一下,看着马文才低垂的侧脸。

他正专注地盯着棋盘,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王然之收起扇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马文才脸上,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马公子,你真的想清楚了?”

马文才抬起头,对上王然之的目光。

“想清楚了。”

王然之看了他几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那就好。”

他没有再追问,重新歪回椅背,端起那碗凉茶晃了晃,一脸“事不关己”的轻松。

棋盘这头,王一诺低下头看了一眼局势,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指尖捏着白子在空中画了个圈:“马公子,你要输了!”

马文才还没说话,王然之已经抢在前头开了口,扇子朝棋盘上一指:“为时过早啊!马公子太早结束就没意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马文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促狭。

马文才垂下眼,耳朵又红了一层,低声道:“二公子说的是。”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稳稳落在棋盘上。

王一诺低头一看,愣了一瞬——刚才那条眼看就要连成的白线,被这颗黑子从中间截断了。

不止如此,黑子顺势在另一侧悄悄连成了三子,而她只顾着进攻,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你——”她抬起头看着马文才。

马文才正低着头整理棋盒里的棋子,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一诺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你刚才不是让着我的吗”咽了回去。

她重新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语气故作平淡:“没事,下棋嘛,肯定要棋逢对手才好玩。”

王然之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茶碗差点没端稳。

“对对对,马公子,听到了没?棋逢对手。你可要认真下,别让人家觉得你在让。”

马文才抬眼看着王一诺。

她正低着头研究棋盘,睫毛微微垂着,手指捏着白子,在几个位置之间来回比划,迟迟没有落下。

“大小姐棋艺不俗,”马文才说,“文才不敢相让。”

王一诺的嘴角弯了一下,把那枚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这还差不多。”

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重新变得胶着。

可惜没一会儿,王一诺就觉得有点吃力了。

马文才不再让着她之后,棋风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王一诺盯着棋盘,手指在白子上捻了好久。

然后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马文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王一诺正双手捧着脸,歪着头看他。

眼睛圆圆的,嘴角弯弯的,脸颊被手掌挤出一团软软的弧度,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猫。

马文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停顿了一息,然后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差——但对于五子棋来说,这一步等于什么都没做。

王一诺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自己的白子冲出去。

马文才低着头,表情平静,又落下一子。

那步棋走得莫名其妙,像是在帮她铺路。

而王一诺的白子终于连成了五子一条线。

“我赢了。”她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马文才看着棋盘,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一诺。

她的脸因为兴奋微微泛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马公子,”她端着架子,语气矜持又故作淡然,“虽然你的棋艺很厉害,但还是跟我差了一点。”

马文才看着她那副得意又努力不表现出来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跟着弯了一下。

那种愉悦不是赢棋带来的,是看着她开心,自己就跟着开心了。

“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大小姐棋艺高超,文才甘拜下风。”

王然之在旁边“啧”了一声,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马公子,你刚才那几步——”

“二公子,”马文才打断他,语气平静,“喝茶。”

王然之一噎,看了看马文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王一诺那副“我赢了”的得意模样,忽然笑了,摇了摇头,端起茶碗不再说话。

王一诺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心情极好:“明天继续。马公子,你不要迟到。”

“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马文才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马文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王然之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

“马公子,你刚才那几步放水,放得我都替你脸红。”王然之的语气痛心疾首,“不就是多看了你一眼,你怎么就没抗住?”

马文才垂下眼,这次脸都红了:“文才……棋艺不精。”

“棋艺不精?”王然之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跟我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跟我下的时候,每步都想一刻钟,恨不得把我杀得片甲不留!”

马文才低着头,不说话。

王然之还要再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宁之走了进来。

“大哥,你来评评理——”王然之指着马文才,“他这棋下得,还有没有点骨气?”

王宁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自己也一样。”

王然之一愣:“什么?”

“当年你陪她下棋,”王宁之语气平淡,“输得比他还惨。连输十二局。”

王然之一脸受伤,“大哥,你——”

“我说的是事实。”王宁之面无表情的回道。

王然之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扇子一合,在掌心狠狠敲了一下,气哼哼地站起来:“我去看账本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马文才一眼:“明天不许让了。”

马文才:“……是。”

王然之走了。

厅堂里只剩下马文才和王宁之。

王宁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文才。

“马公子。”他说。

“在。”

“明天要是不想输,就别让她。”

马文才愣了一下,抬起头。

王宁之没有回头,但马文才觉得他在笑。

“有输有赢,她才会记得你。”

马文才坐在那里,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是。”

王宁之没有再说,走了。

马文才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棋盘上那盘残局——白子连成一条线,黑子散落在周围,像护卫,像背景,像他。

他伸出手,把那颗最后落下的黑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走出王家的大门。

马忠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公子?”

马文才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一下。

“回府。”

“公子心情很好?”

马文才没有回答。

他策马往前,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得像今天下午那串笑声。

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