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赵所长率先冲了过来，他看着偏光显微镜下的结果，整个人都呆了。
“我们明明已经用了保护基，反应条件也是通过精密计算得出的最佳方案，怎么还会发生消旋？”
“是dcc的问题吗？”一个老教授猜测道，“我们自制的缩合剂，纯度不够，里面可能含有某些能诱发消旋的杂质。”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如果真的是缩合剂的问题，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甚至连那台令人倍感荣光的尿素反应塔，都成了一个笑话。
“不是dcc的问题。”
林振站直了身体，不假思索的说道。
他刚刚在脑海里，快速复盘了整个反应流程。
“我们做的dcc，虽然是土法上马，但最后用低温结晶法提纯过，纯度绝对在99%以上，不可能有那么强的诱发效应。”
“问题，出在反应本身。”
林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半胱氨酸的a-氢，也就是与羧基相连的那个氢原子，酸性很强，容易脱落，形成一个不稳定的碳负离子中间体。”
“这个中间体，可以自由翻转，就像一个硬币，抛到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可能是正面，也可能是反面。”
“一旦它以反面的构型，重新结合上一个氢原子，消旋就发生了。”
林振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这个复杂无比的化学问题。
在场的专家们都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他们才更加绝望。
“那……那怎么办？”赵所长声音发颤，“这是反应机理决定的，根本没办法避免啊！”
“有办法。”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
“把反应温度，降到零度以下。”
“在低温下，分子的活性会大大降低，a-氢的脱落速度，会减慢几百倍，甚至几千倍。”
“这样，就能最大限度的抑制消旋。”
这个提议，让众人看到了几许希望。
只是很快，这丝希望，就被无情的现实给扑灭了。
“降温？”另一个教授苦笑着摇头，“老张，你说的倒是轻巧。反应速度慢几百倍，那我们的反应时间，就要延长几百倍。”
“本来十二个小时的反应，要是降到零度，可能需要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完成一步。”
“我们等得起吗？五个月的军令状，还挂在那呢！”
众人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不由得都沉默了起来。
要么，忍受消旋，继续快速合成，可最终得到一堆没用的废品。
要么，为了抑制消旋，把速度降到龟速，项目却注定无法按时完成。
两条路，都是死路。
“推倒重来吧。”
良久，赵所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把前面合成的十个氨基酸的半成品，全部销毁。”
“我们……我们从头开始。”
“这一次，我们用最笨的办法，用低温，慢慢熬。”
“就算最后完不成任务，要上军事法庭，我也认了。”
“总比……总比拿一堆假药去糊弄上级，糊弄全国人民要好。”
赵所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甘。
这个决定，无疑是宣判了601项目的死刑。
也宣判了那些日夜奋战在“真人计算机”前的计算员们，那些在实验室里三班倒的专家们，过去半个多月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
一股浓重的悲观情绪，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而在这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谁说要推倒重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魏云梦，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黑板前。
她那张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服输的执拗。
她手里拿着一支粉笔，眼神清亮，漂亮明媚。
“赵所长，你刚才说，要用低温，慢慢熬？”
“是……是啊。”赵所长有气无力的回答。
“那如果，我有一种办法，既能利用低温抑制消旋，又不会让反应速度变得太慢呢？”魏云梦看着他，风轻云淡的问。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立时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什么办法？”赵所长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魏研究员，你……你别开玩笑，这……这不符合化学原理！”一个老教授急忙说道。
温度和反应速率，是成正比的，这是写在教科书第一章的定律。
怎么可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魏云梦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
她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曲线。
一条描述物质在冷却过程中，温度与时间关系的“相变曲线”。
“你们只知道降温，可你们了解，应该降到多少度吗？”
“你们只知道低温能抑制消旋，但你们知道，在哪个温度区间，抑制效果最好，同时对主反应速率的影响又最小吗？”
魏云梦的问题，一句接着一句，压着在场所有专家喘不过气来。
他们哑口无言。
他们只知道一个模糊的低温概念，却从未想过，要去精确的量化它。
“在材料学中，我们控制金属的微观晶体生长，靠的，就是对相变临界点的精确控制。”
魏云梦的手指，点在曲线的一个拐点上。
“在水结冰前的刹那间，也就是过冷区，水分子的运动，会进入一种奇特的亚稳态。”
“它们的活性，会大幅降低，趋于有序排列，但又没有完全丧失流动的能力。”
“如果，我们能把反应液的温度，精准的卡在这个临界冰点区间呢？”
魏云梦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那么，我们就能让那些容易惹事的a-氢，变得冷静下来，不容易脱落。”
“同时，又保证了整个反应体系，依然具有足够的流动性和反应活性。”
“这样一来，不就既抑制了消旋，又保住了速度吗？”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蓦然一静。
所有人都被魏云梦提出的这个，横跨了材料学、物理化学和生物化学三个领域的，天才般的设想，给彻底震慑住了。
用控制炼钢的方法，去控制化学反应？
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赵所长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只知道埋头做实验的绝美女子，忽然觉得，她和林振，简直就是一对妖孽。
一个用化肥塔炼药，一个用炼钢理论搞化学。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地球人！
林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媳妇，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微笑。
他的云梦，又一次，用她那超越时代的天才大脑，为这个项目，找到了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为她的这条路，再加上最后一道，也是最稳固的一道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