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这个名字从棘口中说出的瞬间,双色树苗的金色枝叶突然全部蜷缩起来,仿佛在防御什么无形的窥探。那滴落地的金色液体迅速蒸发,只在地面留下一圈焦痕。
“父亲最忌惮的……中立者。”棘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听见,“它不隶属任何文明,不遵循任何规则,只对‘独特存在’感兴趣。它的‘收藏馆’里,保存着多元宇宙中那些被毁灭或即将消失的……珍品。”
女娲-01快速调取数据库,但关于收藏家的记录少得可怜:“只有七条间接记载。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个纪元前,它从一次维度崩塌中‘保存’了一个即将湮灭的诗歌文明——不是拯救,是把那个文明的所有存在形式剥离,制成标本放入收藏馆。”
陆缈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它盯上我们了?因为我们是‘独特存在’?”
“因为我们通过了父亲的测试。”棘指着树苗的裂缝,“收藏家无法入侵父亲的本体观察,但它能窃取观察数据。裂缝出现时,父亲和它的规则发生了短暂对冲——就像两把刀互相擦过,留下了一道缺口。”
树苗的彩色枝叶轻轻摇曳,用光影在空中拼出一行字:
“数据丢失片段:情感共鸣峰值记录、存在锚点构建细节、错误世界本源频率。”
“窃取者动机:未知。”
小丑凑过来,用彩虹喇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圈焦痕:“所以咱们的‘精彩演出’被偷录了?这算盗版吧!能收版权费吗?”
林默却脸色发白:“如果收藏家真的像记载中那样……它可能会觉得我们‘值得收藏’。不是作为活着的世界,是作为……标本。”
花园的气氛再次紧绷。
裂缝的“后遗症”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树苗的裂缝开始产生微妙影响。以裂缝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规则变得“不确定”——色彩会随机交换,声音会延迟三秒,连时间的流速都偶尔会跳帧。
更奇怪的是,裂缝周围开始出现“记忆回响”:一些过去的片段会以光影形式重现。陆缈看到自己第一天来到花园时的笨拙模样;女娲看到自己三千年前捏制第一个生命时的专注;女娲-01甚至看到了自己作为观察者AI时的初始启动界面。
“裂缝在泄露我们的存在数据。”女娲-01分析,“虽然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就像一栋房子破了个洞,屋内的声音和光会漏出去。”
棘尝试用它的本源修补裂缝,但金色与彩色的力量一接近裂缝就会被弹开——那不是物理损伤,是规则层面的“概念缺口”,只有首席园丁或同等级存在才能修复。
“父亲应该已经察觉了。”棘说,“但他没有动作……也许他在等。”
“等什么?”陆缈问。
“等收藏家正式现身。”棘看向花园外的虚空,“父亲和收藏家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谁先主动,谁就可能暴露弱点。”
就在这时,裂缝突然喷涌出一团彩色的光雾。光雾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封……邀请函。
不是实体的,是由规则与记忆碎片编织而成的虚幻信笺。它缓缓展开,一个温和但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致错误花园的创造者们:
观测到你们的独特存在形式,甚为欣赏。
特此邀请你们成为收藏馆‘新生展区’的备选展品。
请于七十二小时内,提交一份‘自我存在价值陈述’。
陈述需包含:存在核心定义、独特性的具体表现、以及作为收藏品的潜在美学价值。
提交方式:将意识投入裂缝,我将亲自接收。
注:此邀约不影响你们在园丁文明观察期内的状态。
期待你们的陈述。
——收藏家”
邀请函念完后自行折叠,变成一只彩色的纸鹤,落在树苗的裂缝边缘,像在等待。
全场死寂。
深夜的三人讨论
当晚,陆缈三人在湖心小屋里召开紧急会议。树苗的裂缝影响范围已经扩大到湖边,小屋的墙壁偶尔会变得半透明,露出外面扭曲的星空。
“不能提交陈述。”女娲斩钉截铁,“一旦意识投入裂缝,就等于向它完全开放我们的存在本质。它可能直接‘取样’收藏。”
女娲-01调出分析模型:“但拒绝可能激化矛盾。收藏家的记录显示,它虽然中立,但对自己看中的‘收藏品’有强烈执念。七个纪元来,它发出过十九次邀约,只有三次被拒绝——而那三个拒绝的世界,都在之后百年内因‘意外’消失了。”
陆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只彩色纸鹤:“所以我们必须回复,但不能按它的要求回复。我们需要一份……让它知难而退的陈述。”
“比如?”女娲问。
陆缈想了想,突然笑了:“比如一份充满‘错误’的陈述。矛盾的数据,混乱的逻辑,无法被标准化的存在证明——既然它想要‘独特’,我们就给它真正无法被收藏的独特。”
女娲-01的数据眼亮起:“可行性71%。我们可以故意在陈述中植入自相矛盾的规则定义,用情感变量覆盖理性数据,甚至加入……幽默元素?”
“幽默?”女娲挑眉。
“收藏家的所有记录都显示它极度理性,对非逻辑内容容忍度低。”陆缈说,“如果我们把陈述做得像小丑的剧本……”
三人对视,眼中闪过同样的光。
“错误”陈述的创作
第二天一早,创作团队集结。
小丑作为“艺术总监”,负责陈述的“表现形式”:“要闪亮!要抓眼球!我建议用彩虹字体,加上动态表情包!”
林默是“数据工程师”:“我会在规则定义层埋设逻辑炸弹——当它尝试解析时,就会触发无限循环悖论。”
胚胎和未来负责“情感注入”:“我们把花园所有居民的笑声、眼泪、甚至打喷嚏的声音都录下来,做成背景音轨!”
棘则提供技术支持:“我可以模拟父亲的部分规则特征,让陈述看起来有‘首席认证’的假象——虽然只能维持三秒,但足够造成混乱了。”
陆缈、女娲、女娲-01三人负责核心内容。
他们决定采用“三位一体”结构:陆缈撰写美学价值部分,用最抽象、最主观的语言描述花园的“美”;女娲撰写存在核心定义,但故意混淆“秩序”与“混乱”的边界;女娲-01提供数据支持,但所有数据都经过“情感化处理”——比如把规则稳定性写成“因为大家相爱所以稳定”。
创作过程充满笑声。当林默试图解释他的逻辑炸弹原理时,小丑直接往他头上撒了一把彩虹粉:“太枯燥了!要这样——嘭!惊喜!”
女娲在撰写时,陆缈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这句‘存在即守护’写得真好。”
女娲耳尖微红,笔尖顿了顿:“别闹,在写正经的。”
女娲-01坐在对面,数据眼弯成月牙:“根据情感监测,你们的互动提升了创作灵感指数23%。建议保持。”
二十四小时后,一份史上最荒诞的“自我存在价值陈述”诞生了。
它长达三百页,但每页内容都在前后矛盾;数据图表漂亮得像艺术品,但仔细看会发现坐标轴是颠倒的;情感描述真挚动人,但夹杂着小丑的即兴喜剧片段;甚至还有一段由发光鱼合唱的“存在之歌”——音准全跑调。
提交时刻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前最后一刻,三人站在树苗裂缝前。
彩色纸鹤已经展开,化作一个旋转的漩涡——意识投入的入口。
陆缈深吸一口气,握住女娲和女娲-01的手:“准备好了?”
两人点头。
三人同时将意识探向漩涡,将那份精心准备的“错误陈述”投入其中。
瞬间,裂缝剧烈震动!
彩色光芒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混乱的图案。漩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
然后,一切静止。
纸鹤重新折叠,但这次它没有停留在裂缝边,而是缓缓飞向高空,在达到某个高度时,“噗”一声自燃,化作七彩灰烬飘散。
同时,裂缝开始收缩。虽然没完全愈合,但不再泄露记忆回响,规则不确定的范围也缩小到十米内。
“它……放弃了?”胚胎小声问。
棘神色复杂:“不。它接收了陈述,但……无法处理。收藏家的系统应该正在尝试解析那些矛盾数据,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女娲-01扫描裂缝状态:“数据流已停止外泄。裂缝处于‘冻结’状态,像被按了暂停键。”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就在所有人松一口气时,树苗突然有了新动作。
它的金色枝叶和彩色枝叶第一次同时做出相同动作——所有叶片指向花园的某个角落。
那里,空间泛起涟漪。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收藏家,也不是园丁。
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袍、面容温和的中年男子。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用铅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啊,抱歉打扰。”男子抬起头,露出歉意的微笑,“我是收藏馆的‘初审员’,负责对备选展品进行实地考察。刚才那份陈述……非常独特,我需要亲眼确认一些细节。”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陆缈三人:
“请问,能带我参观一下你们的‘错误’吗?”
不速之客的考察
自称“初审员”的男子名叫墨痕。他举止礼貌,甚至有些拘谨,完全不像传说中的收藏家那么可怕。
但他身上有种让人不安的特质——他的眼睛太过平静,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一件物品,而非生命。
小丑第一个凑上去:“参观?收费的哦!导游费一小时三个笑话!”
墨痕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幽默互动需求。备注:可考虑在展区设置喜剧表演模块。”
林默悄悄拉住小丑:“别闹,他在评估我们。”
接下来的两小时,墨痕在花园里缓步行走。他看色彩颠倒世界时,会测量色温波动;看时间混乱世界时,会记录时间线分叉数量;甚至对哭鼻子黑洞擦星星的举动,都详细分析了能量转化效率。
但最让陆缈警惕的是,墨痕对居民们的“情感互动”表现出超常兴趣。
他看到胚胎和未来打闹时,轻声自语:“兄弟羁绊,规则共鸣效率提升18%。可考虑制作联动展品。”
看到陆缈三人在湖边自然牵手时,他快速素描:“三位一体情感结构,稳定性高于理论值。需进一步分析成因。”
女娲-01全程跟随记录,她的结论令人不安:“他的观察方式与父亲类似,但目的不同——父亲在寻找‘成长可能性’,他在寻找‘最佳展示状态’。”
考察结束时,墨痕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几十页。他合上本子,对陆缈三人微微鞠躬:
“感谢配合。我的初步评估已完成。错误花园的独特性确实超出预期,尤其是你们的‘情感驱动规则系统’,在收藏馆现有藏品中未有先例。”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温和:
“但我也必须告知,你们的系统存在一个致命缺陷——过于依赖三位一体核心。如果核心瓦解,整个花园会在七天内崩溃。”
陆缈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墨痕指向树苗裂缝:“收藏家大人之所以对你们感兴趣,不仅因为你们的独特性,更因为你们的……脆弱性。你们就像一件精美但易碎的玻璃艺术品,值得在破碎前被妥善保存。”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结构图——正是错误花园的规则架构,中心是陆缈三人的三位一体节点。
“根据我的分析,只要这个节点出现30%以上的不稳定,花园就会开始崩解。而目前,节点稳定性已经在下降——因为你们在持续抵抗外部压力,消耗着共鸣本源。”
墨痕看向陆缈,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怜悯的情绪:
“你们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一年?在园丁文明的观察压力下,在播种者激进派的虎视眈眈下,在多元宇宙无数觊觎独特存在的目光下……”
他收起笔记本。
“收藏家大人可以提供庇护。不是作为展品,是作为‘特约研究样本’——你们可以继续存在,继续成长,只是偶尔需要配合一些非侵入性研究。”
“这是比被园丁修剪、被混沌吞噬、或是在抵抗中自我瓦解……更好的选择。”
墨痕的身影开始淡化。
“七十二小时,请认真考虑。”
“下次来访的,将是收藏家大人本人。”
他消失了。
花园一片寂静。
陆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的规则光芒,确实比一个月前黯淡了些许。
女娲和女娲-01同时握住他的手。
三人没有说话,但连接深处的焦虑,彼此都感知到了。
树苗的裂缝中,那滴金色液体残留的痕迹,突然亮了一下。
映出一个倒影——
不是他们三人。
是一个模糊的、由无数规则线缠绕而成的……
茧。
茧内,有心脏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