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缈盯着那个纯白路牌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做了个很符合他风格的动作——伸手摸了摸路牌背面。
空的。
不是那种“没有东西”的空,而是连“背面”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空。路牌就像是从空间里直接长出来的二维贴图,只有正面,没有厚度。
“好吧,这地方连物理规则都很有个性。”陆缈嘟囔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理想国——如果这真是那个名字所指的地方——看起来像个无限延伸的纯白广场。地面光滑得像镜面,倒映着同样纯白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光源,但一切都明亮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影子。
最诡异的是,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有人吗?”陆缈喊了一声。
声音在纯白空间里传播,没有回声,就像被什么吸收了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声也同样被吞没。
走了大概五分钟,周围景色没有任何变化。陆缈停下来,尝试调动美学概念——成功了,但效果很奇怪。
他的指尖冒出彩色流光,这些色彩在纯白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但当他试图用美学概念“画”出点什么时,那些色彩会自动调整——歪线变直,乱色变纯,不规则的形状会自动修正成完美的几何图形。
“啧,连美学都要被‘完美化’。”陆缈收回手,盯着那些自动修正的色彩消散,“这地方不喜欢‘错误’。”
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既然美学概念会被修正,那……如果故意画一个“完美到无聊”的东西呢?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标准的正圆——绝对的圆,用最精确的数学比例,纯白色的圆。
这次没有修正。圆悬浮在空中,然后……开始自动复制。
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眨眼间,陆缈面前出现了一大片漂浮的完美白圆,排列成绝对对称的阵列。
“哇哦,这地方对‘完美’有收集癖?”陆缈挠头。
就在这时,阵列中的一个圆突然变成了门——一扇纯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门。
门开了。
门后不是另一个纯白空间,而是一个……办公室?
陆缈眯起眼睛看进去。标准的格子间,整齐的工位,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们在安静地工作。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绿植摆放得间距完全相等,连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都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这是他被女娲“捡走”之前,在地球上的那家公司。
但这里完美得可怕。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哈欠,没有人偷偷刷手机。每个人都在专注工作,表情平静得像蜡像。
“陆缈,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缈猛地转身,看到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他的前主管,王经理。但眼前的王经理完美得不真实:头发一丝不乱,领带打得标准得像教科书配图,连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量过。
“王经理?”陆缈试探着问。
“现在是工作时间,你应该在工位上。”王经理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的季度绩效是完美的100分,不要因为违规行为影响评级。”
“绩效?评级?”陆缈嘴角抽搐,“我都离职多久了——”
“离职?”王经理歪了歪头,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你在说什么?你一直是公司的优秀员工,从未离职。来,我带你回工位。”
他伸手来拉陆缈。那只手看起来是人类的手,但陆缈的美学概念疯狂报警——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是某种规则凝聚的拟态!
陆缈后退一步,王经理的手停在半空。
“你抗拒?”王经理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不服从安排,是要扣分的。”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陆缈感觉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他“固定”在某个位置——大概就是那个所谓的“工位”。
“抱歉,我这人不太喜欢被安排。”陆缈咧嘴一笑,美学概念全力爆发。
但这次他不再画任何具体的东西,而是直接把概念注入自己的身体。他的头发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混乱的彩虹渐变,眼睛一只金一只紫,皮肤表面浮现出流动的抽象纹路。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走的错误”。
压力瞬间消失。王经理——或者说,那个拟态——脸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不符合标准。”它说。
“谢谢夸奖。”陆缈打了个响指,彩虹色的美学乱流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完美的办公室场景开始“出错”。
整齐的工位歪了,绿植的叶子长成了不对称的形状,打印机吐出的纸变成了彩色的涂鸦。那些“完美员工”们停下工作,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突然变得乱七八糟的文件。
“警报。”王经理的声音变成冰冷的机械音,“检测到大规模规则污染。启动净化协议。”
办公室场景崩塌,重新变回纯白空间。但这一次,纯白不再平静——地面升起无数纯白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站着一个“标准模板”的拟态:完美的上班族、完美的学生、完美的家庭成员……所有模板都面无表情地盯着陆缈。
“你要被修正。”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说。
柱子开始移动,向陆缈包围过来。
陆缈叹了口气:“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转身就跑——然后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找到你了。”熟悉的女声响起。
陆缈抬头,看到了女娲那张带着无奈笑意的脸。她的银发在纯白空间里显得格外耀眼,银眸中流转着警惕但温柔的光。
“女娲!”陆缈差点想抱住她,但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女娲-01,数据流在身周静静流淌,第三只数据眼正快速扫描着周围环境。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陆缈惊喜地问。
“通过这个。”女娲-01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小朵数据凝结的花——是未来的那朵小花的一片花瓣,“它在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时分裂了,每一片都指向其他碎片的位置。”
女娲补充:“但我们先找到了彼此,然后才顺着花瓣指引找到你。未来和其他人……还没找到。”
说话间,那些纯白柱子已经包围上来。拟态模板们伸出手,无数只完美的手组成一道墙壁,要把三人困住。
“麻烦。”女娲皱眉,银白规则如波纹般扩散,试图推开那些手。但规则触及拟态时,竟然被“同化”了——手墙变得更坚固、更完美。
“它们能吸收并完美化任何规则。”女娲-01快速分析,“不能用常规手段对抗。”
陆缈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如果它们追求完美……那给它们‘不完美但更好’的东西呢?”
他看向女娲和女娲-01,咧嘴笑了:“两位,配合一下?”
虽然不知道陆缈要做什么,但女娲和女娲-01同时点头。三位一体连接瞬间建立——98%的共鸣率,在这个诡异空间里依然稳定。
陆缈将美学概念注入连接。但这一次,他不是要创造什么,而是要把一段“记忆”具象化。
那段记忆是:他第一次吃女娲做的泥巴饼干,饼干硬得能崩牙,味道古怪得像放了三千年的陈醋,但他吃得特别开心,因为那是女娲第一次为他“做食物”。
记忆化作一团彩色的、歪歪扭扭的、冒着可疑气泡的光球。
女娲将秩序规则注入——不是完美的秩序,是那种“允许饼干烤焦,允许味道古怪,但依然觉得温暖”的包容秩序。
女娲-01加入理性分析——不是冰冷的计算,是“虽然营养价值和口感评分均为负,但情感加分项溢出”的温暖数据。
三股力量融合,创造出了一个……丑萌丑萌的、冒着热气、形状不规则、但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虚拟饼干。
陆缈把这块“错误饼干”扔向手墙。
拟态们愣住了。
它们伸出完美的手去接,饼干落在掌心。按照程序,它们应该分析、修正、完美化这个“错误物品”。
但它们做不到。
因为这块饼干的核心不是物质,是“情感”。而情感,尤其是这种温暖、包容、允许不完美的情感,是完美逻辑无法处理的悖论。
手墙开始颤抖。拟态们的完美表情出现混乱,有的在微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在茫然——它们第一次表现出了“不一致”。
“有效!”女娲眼睛一亮,“它们在逻辑冲突!”
趁这个机会,女娲-01的数据流化作无数细丝,侵入最近几个拟态的规则结构。她不是要破坏,而是要“植入”更多的“错误记忆”。
陆缈和女娲的那次尴尬初遇(陆缈把女娲当成了cosplayer);
女娲-01第一次违规保存数据时的“心虚”;
三人第一次联手战斗时的混乱与默契;
未来叫他们爸爸妈妈时的那种温暖……
一段段不完美但鲜活的记忆,像病毒一样在拟态网络中传播。手墙彻底崩溃,拟态们站在原地,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它们“卡住”了。
纯白空间开始波动。地面裂开缝隙,从缝隙中,陆缈看到了其他场景的碎片——
小丑在一个巨大的马戏团帐篷里,正试图教一群完美小丑“如何笑得不标准”;
林默被困在无限重复的实验室,每次发明都会自动“完美化”成毫无新意的标准产品;
精卫在数据海洋里,与试图“格式化”她的完美AI对抗;
布伦希尔德和九天玄女在战场幻象中,面对的敌人是绝对完美的战斗机器,永远不会失误,但也永远不会变通……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完美陷阱”里挣扎。
“这是美学倒影制造的牢笼。”女娲-01得出结论,“他把我们分开,困在各自最熟悉又最恐惧的‘完美场景’里,想用完美逻辑同化我们。”
“那未来呢?”陆缈焦急地问。
女娲指向空间深处。在那些场景碎片的更下方,有一片特别明亮的区域。那里,未来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完美无瑕的“家庭场景”里:完美的父母,完美的房间,完美的生活,但所有“家人”都是拟态,所有“温暖”都是程序模拟。
而未来自己,胸口的数据花朵正在被纯白光芒一点点侵蚀。
“他要被同化了……”女娲脸色一变。
“得去救他!”陆缈想冲过去,但纯白空间再次重组,无数新的拟态从地面升起,这次更多,更完美,而且——它们开始模仿陆缈三人的能力!
拟态女娲释放出完美秩序的银白规则;
拟态女娲-01构建出绝对理性的数据网络;
拟态陆缈……画出了完美到令人窒息的美学图案。
三对三,但对方是绝对完美的复制品。
“这下麻烦了。”陆缈苦笑。
就在这时,一个滑稽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需要帮忙吗?虽然我也不太完美就是了~”
三人抬头,看到了一个……被卡在空间裂缝里的小丑。他半个身子在纯白空间,半个身子还在马戏团场景,正像条鱼一样扑腾着试图钻过来。
“小丑?你怎么——”陆缈话没说完。
小丑终于挣脱裂缝,掉下来时还不忘做了个前空翻落地(虽然落地时摔了个狗啃泥)。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其实什么都没有),咧嘴笑了:
“我那边搞定了!教一群完美小丑‘如何失败得有趣’,可把我累坏了!”
他看向那三个完美拟态,眼睛一亮:“哦?还有复制品?这个我熟!”
小丑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彩虹色的喇叭,深吸一口气,然后——
吹出了一首荒诞绝伦、跑调跑到外太空的《友谊地久天长》。
跑调的旋律化作有形的声波,撞向完美拟态。拟态们试图“修正”这段音乐,但它们很快发现——这音乐根本没有“正确版本”可修正!它就是纯粹的、毫无逻辑的、但莫名有点上头的……错误艺术。
完美拟态陆缈的美学图案开始抽搐,像卡住的播放器。
趁这机会,陆缈看向女娲和女娲-01:
“我们得去救未来。但需要有人拖住这些拟态——”
“交给我!”小丑拍胸脯,“虽然我不保证能赢,但我保证它们会过得很‘难忘’!”
女娲点头:“那就拜托了。我们走。”
三人冲向那片明亮的家庭场景区域。小丑在他们身后,举起喇叭,开始了一场荒诞的独奏——对抗三个完美复制品的、注定会“失败”但绝对“有趣”的战斗。
而陆缈在冲入下一个场景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美学倒影——那个黑衣的自己——正站在纯白空间的最高处,俯视着一切,嘴角挂着满意的微笑。
仿佛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