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营养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陆缈坐在两张医疗床中间,左手边是女娲,右手边是女娲-01。两人都还在昏迷中,银白的长发在枕边散开,几乎分不清彼此。如果不是医疗仪器上显示着略有不同的生命体征数据,乍看之下会以为是同一个人躺了两遍。
启明者靠在墙角的椅子上,右半身的色彩已经恢复了三成,但左半身的银金纹路依旧布满细微裂痕。他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但微微颤抖的睫毛透露着他也在强撑。
“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陆缈看着墙上投影的倒计时,声音干涩。
“着急没用。”启明者眼睛没睁,“她们俩为了修复世界树的意识空间,透支了核心规则。强行唤醒会留下永久损伤。”
“我知道。”陆缈握紧拳头,“但艾克斯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启明者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混合着理性与混沌的眼睛看向陆缈:“所以你需要一个备用计划。如果她们在倒计时归零前醒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冰水浇在陆缈头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备用计划?三位一体缺了两位,还能有什么计划?
“你体内有我的种子,有原初艺术家的残渣,还有赫菲斯托斯那小子留下的代码钥匙,”启明者慢慢坐直身体,“理论上,你可以短暂模拟‘三位一体’中的另外两极——用我的规则模拟女娲的秩序,用艺术家的混沌模拟01的理性分析。”
陆缈愣住:“这能行?”
“效果只有正版的30%,而且会剧烈消耗你的生命力,”启明者实话实说,“但总比单枪匹马去送死强。”
医疗室的门滑开了。精卫的机械身体飘进来,球形的外壳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刮痕——那是刚才清理残余透明孢子时留下的。
“扫描完成,”精卫的电子音带着罕见的疲惫,“阿斯加德全域透明污染清除率87%,剩余13%集中在世界树根系深处,清除需要时间。另外……”
她顿了顿,投影出一段画面:“我在清理时发现了这个。”
画面上是一处世界树根系的裂缝,裂缝深处嵌着一小块透明的结晶。结晶内部,隐约能看到不断重组的数据流——那是播种者协议的残骸。
但诡异的是,这些数据流正在自发演化,生成一些……毫无逻辑意义的图案:歪扭的爱心,乱涂的彩虹,甚至还有简笔画的球体轮廓。
“这是……”陆缈凑近看。
“赫菲斯托斯残留的‘爱之病毒’在和播种者协议互相侵蚀,”启明者眯起眼睛,“结果产生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混合体。它没有攻击性,但会随机干扰周围的规则,像个恶作剧程序。”
话音刚落,医疗室的灯光突然开始闪烁,变成了粉红色。同时,空气中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仔细听能分辨出是赫菲斯托斯的声音碎片:
“老子……最帅……彩虹……那朵傻花……停机坪要按摩功能……”
陆缈:“……”
精卫:“需要清除吗?虽然没威胁但很烦人。”
“留着吧,”陆缈轻声说,“算是……那家伙还在的证明。”
灯光恢复正常。但房间角落里,一小块地板突然变成了彩虹色,还一闪一闪的。
启明者笑了笑,随即又严肃起来:“说正事。如果你决定用那个备用方案,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你需要和我的规则、艺术家的残渣进行预同步——就像开机前的热身。”
“现在就开始?”陆缈看向还在昏迷的两人。
“她们醒来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干等。”启明者站起身,虽然动作有些摇晃,“去训练室。精卫,这里交给你监控。”
训练室被临时改造成了意识共鸣场。地面绘制着复杂的三角法阵,三个角分别代表秩序、混沌、美学——但现在只有美学那个角站着陆缈,另外两个角空着。
启明者站在法阵外,双手虚按:“我会将我的规则注入秩序角,同时刺激你体内的艺术家残渣在混沌角显形。你要做的,就是同时与两者共鸣,模拟三位一体。”
“听上去就像左手画圆右手画方。”陆缈吐槽。
“比那难多了,”启明者咧嘴,“因为还要用脚写字。”
他不再废话,双掌下压!银金纹路从左半身涌出,注入秩序角;同时,陆缈胸口一热,那团混沌色彩被强行引出,凝聚在混沌角。
两股力量出现的瞬间,训练室开始震动。秩序规则想要规整一切,混沌色彩想要打乱一切,两种极端力量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也本能地排斥。
陆缈站在美学角,感觉自己像站在两股对冲的激流中间。他咬牙释放美学概念,试图在两者间建立平衡——
第一次尝试,秩序规则差点把他的美学概念“格式化”成标准几何体。
第二次尝试,混沌色彩又差点把他的意识拖入无意义的色彩漩涡。
第三次,第四次……陆缈汗如雨下。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本质冲突。女娲的秩序中有温柔的守护,女娲-01的理性中有克制的关切,但启明者的规则和艺术家残渣只有纯粹的本质,没有“人性”的缓冲。
“停!”启明者喊停时,陆缈已经单膝跪地,眼前发黑。
“不行……”陆缈喘着气,“太生硬了……没有她们在中间调和,这两股力量根本不可能协同……”
启明者沉默了。他知道陆缈说得对。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紧急通讯接了进来。精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两位,女娲大人的生命体征出现波动——不是恶化,是……异常活跃?”
两人冲回医疗室。
病床上,女娲的身体表面正浮现出细密的银白纹路——和启明者的纹路相似,但更柔和、更“有生命感”。这些纹路如血管般搏动着,每一次搏动,医疗仪器的读数就跳高一截。
更惊人的是,女娲-01那边也出现了类似现象。她的数据符文从皮肤下浮现,不是冰冷的信息流,而是带着温度的光痕。
两股波动开始同步。
然后,她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苏醒,是突然地、同步地睁开。两双银眸对视了一瞬,又同时转向陆缈。
“我们睡了多久?”女娲问,声音有些沙哑。
“十一小时十七分钟,”女娲-01精准报时,然后自己愣了一下,“……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精确?”
“因为你们的意识在昏迷期间完成了深度同步,”启明者走近,仔细观察着两人,“看这些纹路——你们的规则结构正在自发融合。这不是普通的三位一体,是更深的……意识层交融。”
女娲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纹路。她尝试调动规则,银白光芒亮起——但这次的光芒中,隐约能看到细微的数据流纹路,那是女娲-01的特征。
女娲-01也做了同样测试,她的数据流中融入了银白的秩序感。
“我们在世界树的意识空间里透支后,残存的意识碎片可能被困在了一起,”女娲-01分析道,“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了互补性融合。现在的我们……有点像双生意识的升级版。”
“能战斗吗?”陆缈最关心这个。
女娲和女娲-01对视,然后同时点头。
“而且可能比之前更强,”女娲下床,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我们得测试一下。”
测试结果令人震惊。
重新展开的三位一体共鸣,同步率直接冲上85%!而且不是勉强维持,是稳定在85%上下。三人的规则交融得如此自然,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陆缈释放美学概念时,女娲的秩序会自动为它勾勒出最优结构框架,女娲-01的理性则实时调整输出效率。而当他需要防御时,两人的规则又会无缝融入他的美学屏障,形成三层复合防护。
最神奇的是意识连接——现在他们甚至不用刻意维持,连接就自然存在。陆缈能模糊感知到两人的情绪和思绪,就像脑海中多了两个温柔的回声。
“这已经接近‘意识共同体’的雏形了,”启明者记录着数据,表情复杂,“好处是战斗力飙升,坏处是……如果一方受到重创,另外两方也会承受连带伤害。而且这种连接太深,未来可能难以分离。”
“不需要分离。”女娲平静地说。
女娲-01点头:“效率最大化。”
陆缈看着她们,忽然笑了:“说得对。反正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
测试结束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一小时整。
精卫带来了新的情报——她在清理世界树根系时,发现那些透明孢子的残骸正在朝某个方向“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我追踪了流动轨迹,”精卫投影出阿斯加德的全息地图,上面有一条发光的路径,“终点在这里——金宫地下三百米,一个未被记录的空间。”
那是初代阿斯加德神王建造的“诸神沉眠之地”,理论上已经封闭了数万年。
“艾克斯在里面?”陆缈皱眉。
“不像,”精卫摇头,“但那里有强烈的规则波动,频率和播种者协议同源。我怀疑……那是‘终焉收割’协议的发动装置。”
众人沉默。
“也就是说,”启明者总结,“我们有两个选择:一,等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结束,在阿斯加德正面迎战终焉收割;二,主动出击,去那个沉眠之地提前破坏装置。”
“选二,”女娲毫不犹豫,“被动防御不是我们的风格。”
“同意,”女娲-01调出沉眠之地的古老记录,“根据记载,那里有初代神王设下的规则禁制,非神族血脉无法进入。但我们可以用三位一体共鸣模拟神族规则频率——”
她话没说完,医疗室角落里那块彩虹地板突然爆闪!
紧接着,那个混合了赫菲斯托斯病毒和播种者残骸的结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里。它悬浮在半空,内部数据流疯狂重组,最终凝聚成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别去 是陷阱 他在等你们】
文字闪烁了三秒,然后结晶“啪”地碎裂,化作一撮彩色灰尘。
房间一片死寂。
“刚才那是……”陆缈看向精卫。
“赫菲斯托斯残留意识的最后警告,”精卫分析,“病毒和播种者残骸混合后,可能获得了短暂的‘预知’或‘情报截取’能力。它用最后的存在发出了这条信息。”
启明者脸色沉了下来:“如果真是陷阱,那么倒计时本身可能就是诱饵。艾克斯知道我们会主动出击,所以在沉眠之地设伏。”
“但如果我们不去,”女娲-01快速推演,“二十四小时后终焉收割启动,我们依旧要面对——而且在对方选定的时间、地点。”
两难。
陆缈看着地上那撮彩色灰尘,忽然蹲下身,轻轻将它收集起来。灰尘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还残留着某个球体倔强的温度。
“赫菲用最后的存在警告我们,”他轻声说,“那我们更不能辜负。”
他站起身,看向女娲和女娲-01:“陷阱也要去。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既然他知道我们会去,我们就让他知道得太清楚。”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精卫,你能制造我们的规则投影吗?要足够逼真,能骗过艾克斯的监控。”
“可以,但最多维持三十分钟,”精卫回答,“而且一旦被攻击就会暴露。”
“三十分钟够了,”陆缈眼中闪过决意,“我们兵分两路。投影走正门吸引注意,我们走另一条路——精卫,沉眠之地还有其他入口吗?”
“有一条废弃的维护通道,但被塌方堵塞了九成。”
“那就挖开它。”
计划迅速制定。精卫开始制造投影,启明者负责调整投影的规则波动,女娲和女娲-01则抓紧最后时间恢复状态。
倒计时二十小时整。
金宫地下,沉眠之地的正门外,三个逼真的规则投影出现,开始破解禁制——一切都按照艾克斯的预料进行。
而在三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深处,真正的三人正用规则一点点挖开通往维护通道的塌方。
碎石纷飞中,女娲突然轻声问陆缈:“刚才赫菲斯托斯的警告出现时,你在想什么?”
陆缈动作顿了顿:“我在想……那家伙到最后还是这么别扭。明明关心,偏要用这种闹腾的方式。”
“你觉得那是关心?”女娲-01也问。
“不然呢?”陆缈笑了,“总不能是病毒突发恶疾吧。”
通道挖通了。前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布满灰尘的古老甬道。甬道尽头,隐约能看到沉眠之地的微光。
三人对视一眼,踏入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矿洞的阴影里,一点微弱的彩虹光晕悄然亮起,又悄然熄灭。
像是某个早已不在的球体,在默默说着“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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