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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那张图在屏幕左上角挂了一宿。

两只长箱。黑色防潮条。灰色小船贴过Sea dawn右舷之后,四点四十三分往外缘退,消失在黑蜂二号夜视边缘。

林平安靠在椅背上眯了不到三个钟头。

天亮之后他去胡同口买了碗豆腐脑,回来冲了个澡,把昨晚的反锁拧开,又拧上。

2008年6月7日中午十二点二十。窗外蝉叫断断续续。

“哈立德到了没有。”

小白把迪拜dIFc加密频道的绿灯点亮。

哈立德的声音比夜里更紧。

“老板,三份材料。昨晚你让我查的,全齐了。”

第一份,AIS航迹日志。Sea dawn在富查伊拉以东三十七海里处,信号空白七分钟。不是设备故障那种断续,是整段抹掉。七分钟后恢复,位置跳了三海里。小白在旁边标注了一行红字:恢复后的坐标与失联前直线距离四海里,航速推算对不上。

第二份,伦敦劳合社战争险附加条款。第十七条第c款,“高价值特殊设备防潮赔付”,保额四百二十万美元。投保日期十天前。保费不高,条款不显眼,塞在一叠标准海运险里根本没人看。哈立德把投保人那栏放大,一家注册在泽西岛的壳公司,实际受益人栏空白。

第三份,富查伊拉VtS无线电记录。6月7日上午九点十三分到九点二十分,Sea dawn向岸台报了两次“航向正常”。

林平安眼睛停在第二份上。

“十天前买的附加险。”

哈立德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

“买保险的人,比出事的人早十天。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林平安没接这句。他往下翻到泽西岛壳公司那一行,盯了两秒。

加西亚切进来。

他那边是马尼拉晚上,嗓子有点哑。

“老板,必须让金龙远洋靠上去取证。船不动,证据就没了。那两只长箱如果今晚被人搬走,明天全世界都会说金龙能源的船上查出了违禁品。”

卡米拉没等他说完。

“两艘护航船在阿曼湾边缘。进霍尔木兹峡口,英法海军不用三十分钟就能贴上。上了镜头就是‘私人武装干预国际航道’,到时候劳合社不赔,我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加西亚手里的打火机响了一下,没点。

“那就干看着?”

“不是干看。”

林平安没回答加西亚,他让小白把黑蜂二号的实时画面推回来。

Sea dawn还漂在原位。灰色小船已经离开。甲板上看不见人,只有两只长箱。箱角的防潮条在海风里微微翘着边。

正午的阳光把甲板晒得发白,长箱的金属边角反着光,但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

“金龙远洋不进霍尔木兹。”

林平安的声音很平。

“黑蜂外缘记录,保持四千到六千米。不开灯,不贴船,不主动联系。每十五分钟回传一次画面。”

雷耶斯在达沃作战厅把命令复述一遍,语气里没有犹豫。

“东海六号呢。”

“继续沙迦外海。不进。”

林平安把鼠标挪到迪拜dIFc那根线上。

“哈立德,凌晨那份保全函编号只够口头档。现在走正式书面通知。附加条款、AIS记录、装货确认函全部作为附件,编号GEN-828-001,落款金龙能源中东临时储备项目部。发给劳合社理赔部、富查伊拉VtS、新加坡船东注册处。”

哈立德已经在敲键盘了。键盘声很脆,一段一段的。

“副本抄送谁。”

“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顺便。”

哈立德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卡米拉在频道里压低声音。

“FcA副本一抄,劳合社就不是内部处理了。”

“要的就是不是内部。”

屏幕右下角,小白弹出一行字:GEN-828-001已发送,三个收件方加一个抄送,送达确认全部回执。

十分钟后。

第一层反应从伦敦来。

劳合社理赔专员伊恩·麦克唐纳桌上的预赔观察从凌晨就被压住了。但那只是暂停,法务部的人催过他两回,说附加条款写得清楚,货权方不举证就不能拖。

正式书面通知一到,后面跟着FcA副本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四秒。

法务把附加条款翻到第三页,又翻回来。

“书面通知附了完整证据链。FcA在抄送栏。这已经不是理赔问题了。”

伊恩把钢笔帽拔开,又盖上。

他把系统里的Sea dawn状态从“预赔观察”拖进“等待货权方说明”,下拉菜单里选了“正式保全待决”。

旁边助理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改状态了?”

伊恩没吭声。他把键盘往里推了半寸。

第二层反应在富查伊拉。

VtS值班主管老阿卜杜拉凌晨答应过哈立德“保存就够”。中午金龙能源的正式电函到了,不是索赔,不是质问,只问了一句:6月7日上午九点十三分到九点二十分,Sea dawn的无线电呼叫原始录音能不能调出来核对。

老阿卜杜拉没挂电话。

他把那段七分钟的VhF录音重新打开。耳机里只有海风,偶尔有舱门碰撞的闷响,一句人声都没有。

九点十三分到二十分,Sea dawn明明在岸台日志上写着“航向正常”,可录音里连一句呼叫都没有。值班员在日志上写了“正常”,但没接到过电话。

老阿卜杜拉把耳麦摘下来,手在控制台上按了一会儿。他做了两份拷贝,一份锁进保险柜,一份拨给哈立德。

“我只说一遍。那段录音,你们自己过来听。”

第三层反应从新加坡来。

船东代理之前拒绝提供装货确认书,理由是“商业保密”。哈立德凌晨打过一次电话,对方回了两个字:不行。

富查伊拉录音的事传过去之后,代理那边的口气变了。

电话里换了一个人,口音更重,像是换了主管。

“哈立德先生,确认书已经传真。你们需要的舱单编号,第一页到第六页。”

哈立德看着传真机吐纸。热敏纸卷着一行一行往外走。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前三页的编号都对得上。

第四页。第五页。

他在第五页最下面一行停住。

手指压在传真纸上,指甲盖有点发白。

“老板。”

频道里只响了一声。

哈立德的声音发紧。

“装货确认书第五页,最后两行。”

“防潮设备箱,编号p-17。”

“编号p-18。”

他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两个编号,不在金龙能源内部采购表里。”

林平安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第六页传真末端。舱单总共六页,p-17和p-18排在第五页最后两行,字体和前面不一样,像是后来补录进去的。

书房里的蝉叫忽然停了。

屏幕上,Sea dawn甲板上那两只长箱还在。黑色防潮条在海风里掀起来又落下。

箱角的编号还没拍到。

小白在屏幕右下角弹了四个字。

“需要贴近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