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吉时到了,开挖吗?”工部侍郎小心翼翼地问,眼神却往那些露出一半的白骨上飘,显然心里发毛。
“挖什么挖?先消毒。”
楚云舒从袖中摸出一把特制的硫磺纸,那是她在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简易试纸。
手腕一抖,火折子擦亮,燃烧的纸张被扔进深不见底的竖井。
呼——
原本橙黄的火焰在触底的瞬间,骤然腾起一股幽蓝色的光焰。
围观的工匠和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有人已经开始哆嗦着喊“鬼火”。
“看清楚了,那是汞毒遇热挥发。”楚云舒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场,“这地下埋的不是鬼,是前朝没排干净的重金属工业废料。”
她转身,目光扫过那些神色惊惶的民夫,声音放缓:“传令下去,此地暂不建渠,先建祠。”
侍郎愣住了:“建祠?祭拜哪路神仙?”
“祭拜那九百个被埋在下面的无名工匠。”楚云舒指着那片废墟,“没有他们的骨头撑着,这地脉早就塌了。今日我们不是来挖坟的,是来接前辈回家的。”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对官府强征有些抵触的百姓,眼神变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有人从路边采了野花放在坑边,有人拿出了家里不舍得吃的白面馒头。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碎砖,在残破的墙垣上歪歪扭扭地刻字。
楚云舒凑近看了看,那稚嫩的笔触写着——“谢楚相,不忘工”。
她鼻尖微酸,这比任何朝廷的嘉奖令都沉。
然而,情怀归情怀,物理规律是不讲情面的。
施工半月,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五不动了。
这里的土层经过几百年的汞液浸泡和地质挤压,硬度堪比花岗岩。
精铁打造的镐头下去,只能崩起几个白点,虎口震得流血,土层纹丝不动。
深夜,帐篷里的烛火晃得人心烦。
“副山长……”阿泉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楚云舒放下手里的力学分析图:“又听到声音了?”
“嗯。”阿泉瑟缩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刮着铜床腿,“我梦见那些骨头在动……它们说太紧了,像被铁水浇铸在一起,它们想出来,想透气。”
楚云舒眉头紧锁。
阿泉的“生物雷达”虽然神棍,但往往指向某种物理真相。
骨头想出来?
太紧了?
她脑中灵光一闪。
这不是单纯的硬土,这是汞合金与土壤胶结形成的“类混凝土”结构!
硬挖当然不行,得用热胀冷缩的原理破坏它的内部应力。
“别怕,今晚就让它们透气。”
楚云舒当即下令暂停所有挖掘作业。
工地上,数千个大号陶瓮被连夜运来,按照她计算好的共振节点埋入地下。
铜管像血管一样连接着陶瓮,滚沸的热水开始在地下循环。
“这是煮地?”工匠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位女相怕是疯了。
“这叫‘温水循环应力破碎法’。”楚云舒懒得解释太多,“烧火,把水温恒定在八十度。”
三天三夜。
地表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像是大地在出汗。
第三日清晨,随着地下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咔嚓”脆响,坚不可摧的地面裂开了一道蜿蜒的缝隙。
泥土松动,露出了下面生锈的铜绿——那是前朝遗留的导汞铜槽,也是这三百年来阻断地下水系的元凶。
与此同时,一辆挂着星源书院标记的马车停在了工地外围。
老道童捧着一个木匣子,颤巍巍地走到楚云舒面前。
“楚大人,这是我家观主托我送来的。”
楚云舒打开匣子,里面是半部被撕得参差不齐的古籍,封面上依稀可见《龙气经》三个字。
“观主看了大人的奏疏,在真武像前枯坐了一宿。”老道童叹了口气,“他说,彼以机关欺天命,大人以机关逆天命。然大人救民,他却只知复仇……孰正孰邪,一目了然。”
楚云舒指尖划过那些残页,仿佛能看到那个偏执的前朝遗孤,在深夜里一点点撕碎自己半生信仰时的绝望与解脱。
“他还说,真正的龙脉,从来不在地下。”老道童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楚云舒合上盖子,目光投向前方已经清理完毕的闸口。
“开闸!”
随着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巨大的石闸缓缓升起。
积蓄已久的清流咆哮着冲入古河道,浑浊的死水被激荡开来,裹挟着百年的淤泥奔涌向下游。
“水来了!活水来了!”
两岸的百姓跪倒一片,有人不管水浑不浑,捧起来就喝,泪水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楚云舒站在高处,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识海之中,那团金色的心火智冕像是吃了一顿大补餐,疯狂旋转起来。
无数淡青色的光点从大地深处升起,汇入她的眉心。
【滴——获得万民愿力,‘清脉’成就达成。】
【系统升级:翰林境(伪)。】
【解锁新效能:地脉感知(初级)。】
一瞬间,她的知觉仿佛延伸到了地底深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地壳板块之间那微小的挤压、摩擦,甚至能预判到几十里外某处岩层的轻微断裂。
“你开始替大地呼吸了。”
那个名为“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轻轻叹息。
楚云舒睁开眼,双瞳中金芒流转。
视线穿透浑浊的水流,落在渠底刚刚被冲刷出来的一块巨石上。
那里,一行古老的大篆在水波中若隐若现,像是等待了她几百年。
那不是歌功颂德的碑文,而是一句带血的诅咒,或者说,嘱托。
“承志者,非继统,乃继痛。”
楚云舒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清浅的弧度。
继痛?
行啊。
但这痛,到我这里,就得止住。
此时,远在深宫的皇帝正站在钦安殿的高台上,望着京郊方向腾起的水汽云柱,手里捏着一份刚拟好的诏书,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喜怒。
“地灵么……”他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那枚象征皇权的玉玺,“既然天地之气已通,那有些蒙在鼓里的旧账,也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