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紧张、更快速。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试卷像雪片一样飞下来，每个人都被埋进了题海里，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恨不得省下来做两道选择题。
而晏闻霜也不例外。
不过，她依旧是那个成绩稳居榜首的晏闻霜，上课专注，作业工整，模考次次第一，老师们提起她都一脸欣慰。
可就在这紧锣密鼓的冲刺里，一个比高考先到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那次在广州参加的物理竞赛，晏闻霜获得了一个非常好的名次。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可以跳过高考，直接进入全国顶尖大学的预录取名单。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把那张通知书推到她面前。
“晏闻霜，恭喜你。”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保送。
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不用参加高考。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树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而晏闻霜握着那张通知书，手有些颤抖。
她应该高兴的。
这是她这么多年努力的结果，是所有老师、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一直期盼的事。
可她站在那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我要怎么告诉林栋哲？
告诉他，我不需要高考了，我可能会提前去大学报到，去一个离广州更远的城市，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之前说好的一起考大学，一起选一个城市，一起……
一起什么呢？
晏闻霜抓着那张通知书，忽然觉得它有些重。
“怎么了？”班主任有些疑惑，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的学生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要是平常的孩子知道这个消息，早该在自己办公室里跳起来了。
这是多光荣的一件事啊——全国竞赛一等奖，直接保送全国顶尖大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可晏闻霜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晏闻霜？”班主任又喊了一声，“你没事吧？是不是太高兴了？”
晏闻霜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老师。”她说，“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吗？
不算意外。
她知道自己考得不错，知道名次应该很好，可没想到会好到这个程度。
好到可以提前离开。
好到要把那些约定，重新掂量一遍。
从办公室出来，她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和那天从广州回来时一模一样。
好消息传得很快很快。
快得像长了翅膀，从苏州飞到上海，从上海飞到广州，飞过了半个中国，落进了每一个关心晏闻霜的人的耳朵里。
甚至就连远在广州的宋莹都知道了。
还是黄玲打电话告诉她的。虽然两家隔着几千公里，可那份情谊一点没淡。
黄玲主要是想报个喜，顺便问问宋莹要不要一起送份贺礼——毕竟当初林栋哲能考上高中，晏家可没少出力。
宋莹的反应，比黄玲想象的要热烈一百倍。
“我的天呀！不得了呀！”宋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保送？！全国最好的大学？！是小霜？那个从小跟咱栋哲一块长大的小霜？！”
“还能有哪个小霜？”黄玲在那头笑得不行。
宋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哎哟喂！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那孩子从小就是读书的料！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家那个——”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朝屋里喊，“林栋哲！林栋哲你给我出来！”
林栋哲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他妈这中气十足的喊声，心里一紧，赶紧跑出来：“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宋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事！天大的好事！你知道不，小霜保送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不用高考直接进！”
林栋哲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耳朵被揪着也不觉得疼。
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那一句话——
小霜保送了。
不用高考。
直接进。
“……真的？”他嗓子有点干。
“真的！黄玲阿姨亲口说的！”宋莹松开手，脸上还带着激动，“哎呀，这孩子太争气了！我就说嘛，她跟咱栋哲一块长大，咱栋哲沾了多少光——”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可林栋哲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为她高兴。
当然为她高兴。
她那么优秀，那么努力，这是她应得的。
可是……
他想起自己书桌上那堆还没做完的试卷，想起模考排名榜上自己那不上不下的位置，想起她信里写的那句“等你考上大学，我去找你”。
她要去的那所大学，他考得上吗？
宋莹还在那儿念叨：“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得加把劲啊！人家都保送了，你还在这儿磨蹭——”
“妈。”林栋哲忽然开口。
“干嘛？”
“我回屋写作业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宋莹愣了一下：“这孩子……怎么怪怪的？”
房间里，林栋哲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还没写完的试卷，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飞得更高了。
那他，也得追上去才行。
而当天晚上，林家的电话就响了。
宋莹刚放下手里的毛线，准备起身去接，却见一个人影“嗖”地从房间里窜出来，比她快了一步。
是林栋哲。
他几乎是扑到电话机前的，抓起听筒，动作快得像抢篮板，脸上还带着点做贼心虚的紧张。
“我的我的！”他冲宋莹摆手，语速飞快，“是找我的！我有个题目不会，专门打电话问我的！同学！”
宋莹看着他，眯了眯眼。
“……哪个同学大晚上打电话问你题目？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就……就是那个，你认识的！”林栋哲含糊其辞，手捂着听筒，眼神飘忽，“妈你先去忙，我接完就回去写作业！”
宋莹哼了一声，懒得拆穿他，起身回了房间。
林栋哲这才松了口气，把听筒贴到耳边，压低声音：
“喂？”
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笑。
“是我。”
林栋哲的嘴角立刻咧开了，刚才那点紧张全没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也软下来，“我一看电话响，就知道是你。”
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个点。”林栋哲靠在墙上，握着听筒，笑得像个傻子，“周六晚上，八点前后，雷打不动。”
晏闻霜没有说话。
但他听见她在那边轻轻笑了一下。
“小霜。”他忽然开口。
“嗯？”
“我听说你的事了。”
那边顿了顿。
“……听说了？”
“嗯，我妈说的。”林栋哲的声音低下来，却还是很稳，“保送，全国最好的大学。恭喜你。”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晏闻霜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谢谢。”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栋哲才又开口：
“小霜。”
“嗯？”
“你会去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晏闻霜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却很清晰：
“我不知道。”
林栋哲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她说，“我还没想好。”
他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她会很高兴，会立刻答应，会告诉他“我当然要去，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可她没这么说。
她说，她还没想好。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栋哲以为电话断了，久到他忍不住“喂”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羽毛：
“因为……我有个约定。”
林栋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约定？”
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说：“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等我们考完试，等上了大学，等你再回到我身边。”
林栋哲握着听筒，手指微微发紧。
“我记得。”他说。
“那你呢？”她问，“你还记得吗？”
窗外，广州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可林栋哲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哑，“一个字都没忘。”
然后他顿了顿，话音忽然一转。
“但是——”
晏闻霜在那边轻轻屏住了呼吸。
“我觉得你要去。”林栋哲说，声音很稳，没有半点犹豫，“你值得。”
那边沉默了。
林栋哲握着听筒，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都倒出来：
“小霜，你知道的，你从小就是最厉害的那个。成绩好，脑子好，做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以前我们一起写作业，我半天解不出来的题，你看一眼就会。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认真了：
“你是要飞得很高很远的那种人，是那种应该站在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的人。”
“这个保送名额，是你应得的。是你这么多年努力换来的。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它。”
他说完，那边还是沉默。
林栋哲有点慌了：“小霜？你在听吗？”
“……嗯。”她的声音有点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
“嗯？”
“……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栋哲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那不是不好意思说嘛，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事太大了，我觉得我得说。”
那边，晏闻霜轻轻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一点鼻音。
“林栋哲。”她喊他。
“嗯？”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去。”
林栋哲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不会。”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你去你的，我追我的。”他说，“你飞多高，我就追多高。你跑多远，我就追多远。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笑：
“反正我追你，追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那边，晏闻霜没有说话。
但他听见她在笑。
笑得轻轻的，软软的，就像记忆里苏州春天的风。
“好。”她说，“那我等你。”
林栋哲握着听筒，也笑了，笑的很开心，很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