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的西市在暮色中苏醒。
长街两侧的店铺纷纷点亮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驱散了渐浓的夜色。人流比白日更显稠密,各色服饰的修士、贩夫走卒、乃至一些奇装异服的异族混杂其中,喧嚣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股充满市井生气的洪流。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灵面馍馍的麦香,烤肉摊上油脂炙烤的焦香,药铺里飘出的清苦药味,还有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街道两旁,有贩卖低阶法器符箓的摊位泛着微光,有挂着奇异兽骨、干枯灵草的杂货铺,也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前围满了食客。
颜悦像只欢快的雀鸟,在最前面引路。她水蓝色的劲装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乌黑的高马尾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左右摆动。她时而停下脚步,指着某个卖糖人的小摊惊呼,时而凑到卖首饰的摊位前好奇打量,偶尔还回头朝时三九和姐姐招手,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鲜活笑意。
颜汐始终走在时三九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身姿窈窕,水蓝劲装将她凹凸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胸前饱满的弧线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纤细腰肢仿佛不堪一握,向下延伸的臀线在紧身衣料包裹下形成惊心动魄的圆润轮廓。比起在白虎秘境时的苍白虚弱,此刻她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假丹境的修为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灵韵。
她并未像妹妹那般四处张望,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时三九身上,偶尔轻声为他介绍沿途所见。声音温婉柔和,像春夜细雨,悄然浸润周遭的嘈杂。
“那是‘云丹阁’,中州最大的灵药铺子之一,据说阁主是元婴期的丹师呢!”
“前面转角处有个老字号的兵器铺,手艺不错,不过价格也贵。”
“西市深处有个小坊市,常有修士在那里交换些来路不明的古物,真假难辨,但偶尔能淘到好东西。”
她的介绍细致而实用,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或是早几日已来探过路。
时三九一边听着,一边目光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店铺和往来行人。久违的人族城镇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初在白虎学院的日子。那些简单而充实的修炼生活,被沐扒皮电疗修炼的日子,还有和陈语淑那丫头卿卿我我、偶尔被她大胆举动弄得面红耳赤的时光……
想到陈语淑,他心头一动,侧头看向身旁的颜汐,自然而然地开口问道:“汐师姐,语淑师妹……近来可好?”
他记得离开时,陈语淑修为尚浅,性子也跳脱,虽有些天赋,但在人才济济的白虎学院内院,未必能过得轻松。
听到这个问题,颜汐眼眸微弯,流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淑妹妹很好。时师弟不必担心。”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与赞许,“说起来,语淑妹妹的变化,倒是让许多师长和同门都吃了一惊。”
“哦?”时三九来了兴趣。
“自你离开学院后……”颜汐看了他一眼,眸光温柔,“语淑妹妹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般贪玩爱闹,修炼起来刻苦得让人心疼。常常独自一人在练功房待到深夜,反复锤炼术法,打磨灵力。沐师姐都说,从未见她如此专注过。”
时三九听得心头微震。他离开时,确实嘱咐她要好好修炼。却没想到,那丫头竟然真的把他的叮嘱放在心上,还如此拼命。
颜悦不知何时凑了回来,接话道:“可不是嘛!时师弟你是没看到,语淑妹妹现在可厉害了!”她脸上满是赞叹,“她本就天赋极佳,又得了你给的那部冰属性功法,简直如虎添翼。不到数月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前些日子,已然成功凝聚假丹了!”
假丹?!
时三九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欣慰与喜悦。陈语淑那丫头,竟然也走到这一步了!他仿佛能看到她咬着牙在房里挥汗如雨、小脸上满是倔强的模样。那份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不止如此呢。”颜汐轻声补充,语气中带着欣赏,“语淑妹妹将你赠予的冰魄玄功修炼得极为精深,在内院小比中连败数位老牌假丹师兄师姐,如今在学院内,已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了。不少师长都对她寄予厚望。”
时三九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他能想象出她如今意气风发、或许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心中那份因离别而产生的淡淡牵挂,此刻化为了满满的骄傲。
颜汐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眸色愈发柔和。她感觉得出,时三九对陈语淑的关心是纯粹而温暖的,像兄长对待顽皮却优秀的妹妹。这份情谊,干净而珍贵。
一旁的赤俪默默听着,将时三九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为另一个女子如此开怀,心中那丝莫名的酸涩感又悄悄冒头。她瞥了一眼颜汐,发现这位温婉的师姐神色平静,眼中只有欣慰,并无异样,不由暗自揣测:那位“语淑妹妹”,与时三九又是什么关系?
阿飞则完全沉浸在街边各种新奇玩意儿上,对这边的对话似听非听,只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说起来……”颜悦眼珠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时师弟……你可知沐师姐最近的消息?”
沐君雪。
这个名字一入耳,时三九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细微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那个清冷如月、白衣胜雪的女子。传授他功法,在他弱小无助时给予庇护,虽然总是板着脸,要求严苛,但他知道,她是真心为他好。他们之间,有师徒名分,有授业之恩,还有那些在白虎学院朝夕相处、共同经历秘境险情的点滴……以及,那份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超越师徒的微妙情愫。
离开青丘前,苏檀儿那带着醋意的调侃言犹在耳。此刻听到颜悦提起,时三九心头竟莫名有些发紧。
他定了定神,摇头道:“自离开学院后,便再未收到她的消息。她……一切可好?”
颜汐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眸光微闪,但并未多问,只是温声回答:“沐师姐一切安好。她如今已是学院内最年轻的金丹长老,除了修炼,还需协助处理不少学院事务,比以往更加忙碌。我们平日与她接触也不多,只偶尔在传功堂或议事时见到,依旧是……清冷寡言的模样。”
她的描述很客观,但时三九却仿佛能看到沐君雪独自坐在清冷殿宇中处理卷宗、或是立于高台之上授课传道时,那副孤高清绝、不染尘埃的身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有思念,有敬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
颜悦却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道:“不过,前些日子倒是听说了一件关于沐师姐的事,挺稀奇的。”
“什么事?”时三九下意识追问,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沐师姐的师尊——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天宗宗主秦仙仪,好像下山来学院了!”颜悦说道,“听说是专程来找沐师姐的。有师兄在白虎阁附近远远看到过,说天宗宗主气质超凡,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冷是冷了点,但真的好看极了!”
天宗宗主秦仙仪?沐君雪的师尊?
时三九心中一动。他只听沐君雪偶尔提及过,她突然下山来找沐君雪,所为何事?
颜悦继续道:“更奇怪的是,好像秦宗主这次来,是想带沐师姐回天宗。”她歪了歪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具体缘由不清楚,但有执事师兄私下议论,说秦宗主似乎认为沐师姐在白虎学院耽误了修行,要带她回宗门专心闭关,冲击更高境界。好像……连沐师姐原本负责的学院事务,都在逐步交接给其他长老了。”
带回天宗?
时三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方才因陈语淑进步而升起的喜悦瞬间冻结,一股冰凉的慌乱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沐君雪……要离开白虎学院?回天宗?还可能……不再回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猝不及防。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一直知道,沐君雪与白虎学院的关系更像是客卿长老,她真正的出身是天宗,那位秦宗主才是她嫡传的师尊。他也知道,以沐君雪的资质和心性,早晚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不会永远困于一隅。
但当这一天可能真的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朝夕相处的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冷着脸纠正他修炼时的专注,她递给他保命玉简时指尖的温热,还有时三九与她宿命般的注定尘缘。
那些点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痕迹。不仅仅是师徒恩情,还有一种更深、更难以割舍的羁绊。
如果她真的走了,回那远在万里之外的天宗闭关苦修,自己该怎么办?还能再见到她吗?那声“师傅”,以后还能叫给谁听?那些未曾明言、或许连自己都未完全看清的心思,又该如何安放?
时三九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灯笼的光晕在他眼中晃动,街道上的行人成了流动的背景。他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紧,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时师弟?”颜汐轻柔的呼唤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时三九猛地回过神,对上颜汐关切的眼神。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没……没事。只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远不如方才谈论陈语淑时那般自然。
颜汐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温婉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此事尚未有定论,或许只是传言。沐师姐的去留,终究要看她自己的意愿。时师弟不必过于挂怀。”
话虽如此,但时三九明显心不在焉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颜悦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吐了吐舌头,有些懊恼自己多嘴,连忙转移话题:“啊!前面那家糖水铺子听说特别好吃!咱们去尝尝吧!”说着,便拉着颜汐往前走去。
时三九机械地跟上,脚步却有些沉重。赤俪走在他身侧,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前方颜汐姐妹的背影,心中那团疑惑与莫名的烦闷更浓了。沐君雪……这个名字,似乎对部长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阿飞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暗流,他已经跑到糖水铺子前,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各色甜汤了。
几人来到铺子前,颜悦兴致勃勃地点了几碗招牌糖水。摊主是位和蔼的老婆婆,手脚麻利地盛好,递过来时还笑眯眯地说:“几位仙师慢用,咱家的糖水用了秘方,清甜不腻,还能润润灵力呢。”
时三九接过碗,道了声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确实爽口。但此刻,再甜的糖水也化不开他心头的滞涩。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沐君雪可能离开的事,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目光扫过身边的颜汐、颜悦,还有稍远处的赤俪和阿飞。这些都是他珍视的人,此刻能相聚在一起,已是难得。
“对了,”时三九找了个话题,看向颜汐,“汐师姐,你们这次来参加大比,可有什么目标?或者说,学院对你们有何期望?”
颜汐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糖水,闻言抬眸,温声道:“学院并未给我们太大压力。甄主任只说,尽力而为,展现白虎学院弟子的风采即可。能走到哪一步,看个人机缘与实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时三九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我和悦儿私下约定,至少要闯入前十名。毕竟……不能丢了我们白虎学院的脸面。”
最后一句她说得自然,却让时三九心头一暖。
颜悦也凑过来,挥了挥小拳头:“没错!我和姐姐可是要好好表现!时师弟,你也要加油啊!咱们白虎学院出来的,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时三九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一些,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我们一起努力。”
几人坐在糖水铺子旁临时搭起的小桌边,慢慢吃着糖水,随口闲聊着学院趣事、途中见闻。颜悦活泼,总能挑起话头;颜汐温柔,不时补充几句;时三九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插科打诨,气氛重新变得融洽。
赤俪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糖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时三九。她能感觉到,部长虽然表面上恢复了谈笑,但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那个叫沐君雪的女子……对他影响竟如此之深吗?
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晶莹的糖水,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水底暗流,悄然涌动。
夜色渐深,西市却愈发热闹。灯笼的光芒连成一片暖海,映照着往来行人脸上各异的神采。
吃完糖水,颜悦又拉着众人逛了几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她给颜汐挑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又非要给时三九选一个据说能“宁神静气”的香囊。时三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赤俪默默看着颜悦将香囊塞到时三九手中,看着他有些无奈又纵容的笑容,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了。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
直到月上中天,西市的人流才开始渐渐稀疏。
“时候不早了。”颜汐看了看天色,柔声道,“明日大比章程便要公布,我们还需回去做些准备。时师弟,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时三九点头:“好。今日多谢两位师姐相陪。”
“客气什么!”颜悦笑嘻嘻道,“咱们住得近,明天见呀!时师弟,要是修炼上有什么想切磋的,随时来敲我们的门!我姐现在可厉害了!”
颜汐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对时三九温婉一笑:“时师弟,明日见。”
“明日见。”
两队人在小院里分开。颜汐颜悦朝着四号别院方向走去,水蓝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
时三九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烦闷。但沐君雪可能离开的消息,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底。
“部长?”赤俪轻声唤道。
时三九回过神,转身看向她,又看了看一旁哈欠连天的阿飞,勉强笑了笑:“走吧,回去。”
灯笼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时三九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脑海中,沐君雪清冷的面容、陈语淑俏皮的笑脸、苏檀儿妩媚的眼神、颜汐温婉的笑意、甚至还有素心那声轻柔的“九郎”……诸多画面交错浮现,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