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仲走在最前面。
他不催。
只是慢慢走，偶尔回头看一眼，确定人都跟着。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五百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人。
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守着那块冰，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奇迹。
现在忽然多了六个人。
吵的，闹的，笑的，跑的。
像一群麻雀。
他有些不习惯。
但奇怪的是，不讨厌。
甚至——
他嘴角动了动。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中午，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打尖。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炷香。
街边有一家面摊，支着棚子，摆着几张条凳。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围着围裙，正在煮面。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童心闻见香味，跑得比谁都快。
“老板！这个！我要吃！”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眼睛亮得像灯笼。
老板笑了。
“客官，这是面，还没煮好呢。”
“那什么时候好？”
“马上，马上。”
童心蹲在锅边，盯着那些面条，一动不动。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后面走来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豆豆赶紧上前，把童心拉起来。
“别蹲这儿，挡着人家干活。”
童心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眼睛还盯着那锅面。
“可是好香……”
“香也不许蹲。”
童心瘪瘪嘴，不说话了。
七个人在条凳上坐下。
老板端着七碗面过来，一一摆在面前。
“客官慢用。”
童心第一个端起碗。
呼呼吹了两下，也不管烫不烫，就往嘴里扒。
“烫烫烫——”
他张着嘴，哈着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手里的筷子还在往嘴里送。
“好吃！”
“好吃！”
豆豆哭笑不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童心不听。
他三两口扒完一碗，端着空碗，眼巴巴看着老板。
“还要！”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再给你煮！”
尹仲坐在那里，慢慢吃着自己那碗面。
他看着童心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看着豆豆一边笑一边给他擦嘴。
看着童战默默把自己的面拨一半到童心碗里。
看着童博温润的眉眼，和偶尔看向远方的目光。
看着雄擎岳安静地吃面，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那颗龙珠。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碗面。
他低下头。
继续吃面。
面很普通。
但他吃了五百年，第一次觉得，这面——
有味道了。
吃完面，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有些晒。
童心走一会儿，就开始蔫了。
“大哥，还要走多久？”
童博看看前方。
“还早。”
童心瘪瘪嘴。
“可是我累了。”
童战瞪他一眼。
“才走多久就累了？”
童心委屈地看他。
“我就是累了嘛……”
尹仲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童心。
“上来。”
童心眨眨眼。
“什么？”
尹仲转过身，蹲下。
“上来，我背你。”
童心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活了五百年的老怪物，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个在地下躲了五百年、一身旧伤还没好利索的人——
他要背童心？
童心也愣住了。
但他愣的时间比别人短。
只愣了一小会儿，他就跑过去，趴到尹仲背上。
“主人最好了！”
尹仲站起来。
背着他，继续走。
童心趴在他背上，很快睡着了。
呼噜声在尹仲耳边响起。
轻轻的，像小猫。
尹仲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走。
一步一步。
很稳。
豆豆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湿。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看路。
童战走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她并肩。
太阳慢慢西斜。
暮色四合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山脚下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村子。
不大，二三十户人家。
炊烟袅袅，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向暮色里的天空。
有狗在叫。
有孩子在跑。
有女人站在门口，喊着谁回家吃饭。
童心醒了。
他从尹仲背上滑下来，看着那个村子。
“好多人。”
“他们住一起吗？”
童博点点头。
“那是村子。”
“村子？”
“嗯。很多人住在一起，互相帮忙，一起种地，一起过日子。”
童心听着。
听着听着，他忽然问：
“那我们能住进去吗？”
童博愣了一下。
“今晚？”
“不是今晚。”童心摇摇头，“一直住。”
他看着那些炊烟，那些孩子，那些站在门口喊人吃饭的女人。
“他们看起来好开心。”
“我也想开心。”
童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童心头上摸了摸。
“会的。”
“以后会的。”
童心不太懂。
但他点点头。
因为大哥说的，肯定是对的。
他们绕过村子，在山脚下一处避风的地方停下来。
生了篝火。
围坐着。
秦霜出去打猎，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隐修老头接过去，三下两下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
很快，香味飘出来。
童心又馋了。
他蹲在火边，盯着那两只兔子，眼睛一眨不眨。
“什么时候好？”
隐修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急，烤焦了不好吃。”
童心咽了咽口水。
“可是好香……”
“香也得等。”
童心只好等着。
等着等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干粮。
中午吃面的时候，他偷偷藏起来的。
他把干粮递到尹仲面前。
“主人，吃。”
尹仲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干粮。
看着它被童心捂得温热的、皱巴巴的样子。
看着童心那双干净得像山泉水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接过来。
咬了一口。
“好吃吗？”童心问。
尹仲点点头。
“好吃。”
童心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两只兔子。
尹仲坐在那里，慢慢嚼着那块干粮。
干粮很硬。
没什么味道。
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是五百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月亮升起来了。
篝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