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纯白无瑕的地面,晕开一圈水渍。
凌伊殇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肺部像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铁锈味。视线受阻,大脑皮层正经历着被强酸泼洒的惨烈。那个名字——商青心,就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具体的形象。
这绝非外界那种刀剑相交的快节奏厮杀,这是一场发生在灵魂深处、慢条斯理却残忍至极的拉锯。试炼的本质,不是考验战力,而是剥夺。
半空中,那只佝偻的食忆魔正贪婪地咀嚼。青色的碎片在它的利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光芒,由明转暗。
就在碎片即将彻底粉碎的刹那,它投射出了最后的回光返照。
画面中,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男人,肩宽腿长,肌肉贲张。暗青色的苍龙重甲披挂在身,手里举着一面布满划痕的龙血古钢盾牌,另一手紧握螺旋刺枪。男人额角有一道极淡的伤疤,正咧开嘴,露出阳光且憨厚的笑容,挡在如潮水般的敌人前方,大吼着什么。
那声音听不见。但凌伊殇的眼球瞬间充血,赤红的血丝爬满眼白。
“不能忘……”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绝对不能忘记!
他没有去管掉落在地上的星烬。身体内的能量顺着先天通脉疯狂倒灌,九转逆熵诀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强行运转。紊乱的能量被粗暴地压缩、提纯,最终转化为纯粹的魂力。
他伸出右手,五指猛地收拢。一柄半透明的幽蓝长剑在掌心凝聚成型。
双腿肌肉膨胀,发力。整个人逆着重力拔地而起,拖拽着一道幽蓝的尾迹,直直撞向那只还在舔舐嘴唇的食忆魔。
怪物察觉到了危险,没有五官的脸上那张血盆大口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死。”
凌伊殇没有多余的废话。长剑自下而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其丑陋的头颅连同那张布满交错利齿的大口一分为二。
腥臭的黑雾四散开来,被斩碎的怪物化作虚无。残存的青色光点,顺着幽蓝剑刃的牵引,倒流进他的手心,钻入皮肤。
光点入体,强酸腐蚀的剧痛被一汪清泉抚平。
商青心的记忆重新拼凑完整。那个青国首领,那个苍龙守望者,那个总爱找借口和舞心月拌嘴、粗中有细的兄弟。那些并肩作战的过往,那些在篝火旁大口喝烈酒的笑声,全都回来了。
凌伊殇落在纯白的阶梯上,胸膛剧烈起伏。夺回了一块碎片,他却感觉比打了一场千人战役还要疲惫。
然而,试炼根本不打算给他喘息的余地。
头顶上方的光芒,开始大面积闪烁。成百上千只佝偻的黑影,顺着看不见的阶梯爬了上来,它们贪婪的口水滴落在虚空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喀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
凌伊殇猛地转头,大脑深处再次传来撕裂神经的剧痛。
左上方,一块散发着冷光的碎片被另一只食忆魔咬去了一半。残破的画面中,银白及腰长发的狐族女子正在月下起舞。七条巨大的白色长尾随风舞动,那是幽骸梦巫的祈福之舞。活泼妩媚的嗓音,那声总是带着调侃的“伊殇小弟”,在耳边回荡,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真、消散。
“心月姐!”他眼眶欲裂,提着魂力长剑便冲了过去。
剑锋扫过,斩落了那只食忆魔的头颅。
可是,晚了。残缺的碎片只剩下微弱的光晕,关于舞心月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他记得那是一个狐族女子,却忘了她跳舞时的模样;他记得她爱穿带有紫色流苏的裙装,却忘了她生气时会露出锋利的银色利爪。
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右侧,暗红色的光芒剧烈摇晃。那是钟离煜哲。那个一身暗金云纹赤红衣衫、沉默寡言却总是冲在最前面的赤龙谷少主。挥舞本命巨斧的豪迈身姿,连同那双燃烧着暗红色龙焰的眼瞳,被一团黑雾一口吞下。
“钟离!”
凌伊殇转身扑救,手里的长剑还未递出,后方淡绿色的微光也在哀鸣。
端木灵犀赤足悬空,指尖编织的风木魔法箭矢还没来得及射出,便连同她恬静空灵的容颜、脚踝上缠绕的花饰,一起卷入了食忆魔的利齿之间。
他疲于奔命。
虚无的空间里,他像一个试图用双手接住整场暴雨的孩童。魂力长剑斩碎了一只怪物,却有十只百只扑向更远处的碎片。他救下了这块,那块便黯淡下去;他刚刚夺回一点残缺的画面,另一段珍贵的羁绊便被无情抹除。
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淹没他的口鼻。
头顶的苍穹,已然化作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承载着他仅存温度的画面,走马灯般交替闪烁,然后被无情碾碎。
月咏汐隐没在暗影中的清冷眼眸,伴随着暗杀情报网的脉络,寸寸断裂。那个戴着银色金属面具、总是分不清调味品的傲娇少女,连同她的绝影刺,在记忆的深渊里沉没。
黑猫小白慵懒的哈欠声与神秘的喵呜,被粘稠的黑暗掐断。那只通体漆黑、眼眸碧绿的上古史书,化作一抹抓不住的墨色。
萌樱儿那粉雕玉琢的脸蛋和六叶三叶草的微光,在咀嚼声中化为乌有。那个总是黏在他怀里打滚、贪吃剧毒之物的粉色小胖球,连同她带来的逆天强运,被抹得干干净净。
榭思齐推着厚重眼镜的腼腆笑脸,那个总是躲在角落观察人流、在星辰商铺里算账的娇小身影,远去了。
封璃月抚摸兵器时的纯粹执着,那个右眼角有着浅色伤疤、气质清冷如月下仙子的紫国长公主,消散了。
金琉璃拨弄算盘时的沉稳专注,那个穿着素色宫廷长裙、被誉为“帝国移动金库”的橙国王女,模糊了。
南州朋友们的脸庞,如同风中残烛,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羁绊被硬生生从灵魂上剥离,这种痛,远超肉体凌迟万倍。每遗忘一个人,他的世界便荒芜一分。他挥舞着长剑,动作越来越迟缓,越来越机械。没有了这些记忆,他到底是谁?一个空壳?一个连自己为何拔剑都不知道的游魂?
他大口喘息着,手里的幽蓝长剑光芒黯淡,几乎维持不住形态。
就在他精神防线濒临崩溃的边缘,这片纯白空间的顶端,异变突生。
所有的食忆魔停止了进食。它们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匍匐在虚空中,瑟瑟发抖,连喉咙里的低吼都咽了回去。
一个直径数丈的黑色旋涡,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穹顶。
旋涡深处,没有风,没有吸力,只有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规则剥夺。那是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直接作用于这片空间的底层逻辑。
两块最为耀眼、散发着纯粹金色光芒的碎片,从碎片群的最深处被强行扯出。它们没有被食忆魔啃食,而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直直朝着黑色旋涡飞去。
凌伊殇抬起头。
被汗水和血丝模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两块金色碎片。
视线穿透金色的光晕,他看清了碎片中流转的画面。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身影,那是他潜意识里最深沉的敬畏,是他哪怕失去所有过往也绝对不愿触碰的逆鳞。
原本已经枯竭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波动。九转逆熵诀超负荷运转,连同他灵魂深处的某种禁忌被一并点燃。
他发出了嘶吼。
连嗓音都劈了叉,带着泣血的疯狂,响彻整个纯白空间。
“把老师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