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血战结束后的第十日,道宗深处那座布满了层层禁制与温养阵法的静室,气氛愈发凝重。玄玑依旧静静躺在中央玉榻上,面色灰败如旧,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药王谷姜圣尊连日来的精心救治,虽以“万年温魂玉髓”、“九天星核砂”等稀世奇珍配合“九转归元针法”,勉强稳住了其道基最核心的“混沌原点”,阻止了彻底的溃散,但那也只是将崩溃的悬崖勒住,并未真正脱离险境。
玄玑体内的情况,远比表象更加凶险复杂。姜圣尊以秘法内视探查后,得出的结论让所有知情者心头沉甸甸的:
“玄玑师侄此番昏迷,根源在于‘强行合道’——非真正极道境的与天地大道相合,而是以合体期修为、混沌星河道韵为引,强行共鸣、承载、驾驭了远超自身极限的幽冥渊局部天地法则与死亡君主的部分死亡真意。此举如同稚子舞巨锤,未伤敌先自损。”
“其体内状况有三危:其一,神魂透支枯竭过甚,识海近乎干涸寂灭,一点真灵蒙昧深藏,寻常唤醒手段如石沉大海;其二,混沌星河道则因过度承载异种力量而彻底紊乱。原本混沌包容、星河有序、雷霆司变的平衡结构被打破,混沌之力因强行转化死亡真意而浑浊滞涩,星河脉络因定序紊乱法则而扭曲暗淡,雷霆权柄因过度催发而几近熄灭。三者不但无法相生相济,反而彼此冲突、相互侵蚀,有彻底崩散之虞;其三,死亡君主残留的异界死寂真意,已侵入其经脉骨髓乃至道基深处,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干扰法则恢复,并隐隐与外界幽冥渊的‘标记’产生微弱共鸣,若不根除,后患无穷。”
“当前疗法,仅能维持,难以逆转。需有远超老夫境界之力,从其大道根本入手,为其梳理、镇压、重整紊乱道则,驱除异种真意,并为其枯竭神魂注入‘生机’与‘定力’。此事……恐需极道境前辈出手,且非一人之力可成。”
此诊断一经呈报,立刻引起了道宗最高层的震动。玄玑在此战中的关键作用有目共睹,其展现的潜力与心性更是被寄予厚望。若就此道消身陨,不仅是道宗的巨大损失,更是此界抗劫力量的一大遗憾。
清虚宗主虽仍在闭关稳定自身道基之伤,闻讯后毫不犹豫传出法旨:即刻以秘法联络镇守各方的极道长老,商议联手施救之策。同时,他本人也将分出部分心神与道韵,参与此事。
然而,五大封印节点需人镇守,各处暗流涌动不容有失。最终商议决定:由六位极道存在各以一道蕴含自身大道真意与本源之力的“神念分身”或“道韵投影”回归宗门,齐聚玄玑静室之外,隔空施为,本体则依旧坐镇各方,以防不测。此虽非本体亲临,力量有所不及,但六极道联手,各展所长,相辅相成,或可创造奇迹。
这一日,玄玑静室外那片被特意清空、布下重重稳固与隔绝阵法的庭院中,气氛庄严肃穆。庭院中央,以玄玑静室为核心,设下了一座简易却玄奥的六边形法坛,每一角对应一位极道长老将要降临的方位。
辰时正,天际微明。
首先降临的,是一道清瘦虚淡、仿佛随时会融入虚空的身影,出现在法坛“乾”位。正是镇守西域坠星峡谷的道虚子师叔的虚空道韵投影。他朝先一步在此主持布置的玄磬长老与玄素长老微微颔首,便静立不动,周身有无形空间涟漪微微荡漾,将庭院内外空间悄然锚定、隔绝,确保施法过程不受任何干扰。
紧接着,“坤”位黄光涌现,道钧子师叔那沉浑厚重的大地厚德道韵显化,如同承载万物的基石,使得整个庭院乃至下方山体的地气都变得更加稳固、浑厚,为接下来的施法提供最坚实的支撑。
“坎”位波纹轻漾,时光长河的虚影隐约流淌,道玄子师叔的时光道韵分身自幽冥渊前线跨越而至。他清澈如婴儿的双眸扫过静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叹息与决意。
“离”位赤金气血光芒一闪,玄坚长老那豪迈的身影浮现,虽只是投影,却依旧带着一股力破万法的霸道气势。他一来就嚷嚷:“他奶奶的,老子在北边捶冰坨子正带劲,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这小子可不能就这么蔫吧了!”
话音未落,“艮”位雨雾气息弥漫,李丹青那略显佝偻、手持竹扫帚的灰袍身影,如同从一幅水墨画中走出,悄然显现。他浑浊的双眼看了看静室方向,又扫过其他几人,慢悠悠道:“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清虚师弟伤势未愈,此番分出心神,负担不小。”
最后,“巽”位清光汇聚,清虚宗主的身影缓缓凝实。他面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气息也明显虚弱,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手中托着一方微缩的、缓缓旋转的太极图虚影。“有劳诸位师叔、师兄、师弟了。” 他微微拱手,“玄玑乃我宗俊彦,也是李师兄亲传弟子,亦在此战中立下殊功,于公于私,我等皆当尽力。”
六极道分身投影齐聚,虽无本体那浩瀚无尽的威压,但六种截然不同却都臻至此界巅峰的大道真意在此汇聚、共鸣,依然令庭院中的灵气自发凝滞、法则隐隐显形,空气沉重如山。玄磬长老与玄素长老早已退至最外围,全力维持阵法稳定。
“事不宜迟,开始吧。” 清虚宗主沉声道,“吾以太极混元之道居中调和,统御全局,并为玄玑紊乱道则提供‘复归无极、重定阴阳’之机枢,请诸位各展所长。”
李丹青首先上前一步,手中竹扫帚对着静室方向轻轻一拂,一股玄奥的气运道韵无声渗透进去。“老夫先为他‘扫一扫’身上淤积的晦气、死运,理顺一些杂乱的气机牵连,免得待会儿梳理道则时,这些乱七八糟的‘线头’碍事。” 随着他的动作,静室内玄玑身上那灰败死寂的气息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少了几分顽固的“黏着”感。
道玄子师叔紧接着出手,他指尖时光道韵流淌,点向静室:“时光回溯,定其‘变’之刹那。” 他的目标并非将玄玑的伤势回溯到战前(那需要的力量和因果牵扯太大),而是试图在玄玑体内紊乱道则冲突最激烈、变化最迅速的“节点”上,施加极其微弱的时光“缓流”甚至短暂“停滞”,为后续梳理创造相对稳定的“时间窗口”。
道虚子师叔双手虚划,空间道则显现:“虚空分隔,理其乱序。” 无形的空间之力渗透入玄玑体内,并非破坏,而是在其经脉、丹田、识海那些因道则冲突而纠缠、混乱的区域,进行精微的“空间分隔”,将彼此冲突最严重的混沌、星河、雷霆之力以及异种死寂真意暂时“隔离”开来,如同将一团乱麻先按颜色大致分开,减少相互间的直接对抗与消耗。
道钧子师叔低喝一声,大地厚德道韵如同无形的沉重枷锁,缓缓压下:“坤元镇压,固其本源。” 这股力量主要作用于玄玑那濒临崩溃的道基与丹田,以其无边厚重承载之力,强行“压住”那些躁动、涣散的道则碎片,尤其是稳固那刚刚被姜圣尊稳住的核心“混沌原点”,防止在梳理过程中因外力介入而彻底崩散。
玄坚长老最后一个出手,却最为直接霸道。他投影握拳,一股凝聚到极致的“力之极”真意,并非蛮力,而是一种“破妄镇魂”、直指本质的“解析”与“镇压”之力,轰然涌入。“力之极,镇魂定魄,驱邪破障!” 这股力量主要针对侵入玄玑体内的异界死寂真意以及因道则紊乱而产生的心魔杂念,以最纯粹的力量真意进行扫荡、压制、驱散,为神魂复苏与道则梳理扫清障碍。
五大极道,各展妙法,从气运、时光、空间、根基、异力等不同层面,为玄玑体内混乱的“战场”进行初步的清理、分隔、镇压与稳定。
而居于中央统筹的清虚宗主,此刻神情无比专注。他掌中那微缩太极图缓缓飞出,悬于静室上空,然后化作一缕无比精纯、柔和却蕴含至高调和之意的太极道韵清光,自上而下,轻柔地笼罩住玄玑全身,并缓缓渗入其体内。
这缕太极道韵,如同最高明的“调解员”与“粘合剂”,又如同宇宙初开时那一点“混元一气”。它并不直接参与镇压或驱散,而是游走于被各位极道暂时分隔、稳定的各种力量之间。
在混沌之力淤积浑浊处,它引动一丝“清升”之意,助其涤荡杂质,恢复灵动;在星河脉络扭曲暗淡处,它带去“浊降”之稳,助其重新定位,理顺轨迹;在雷霆权柄几近熄灭处,它注入“阴阳冲和”之机,刺激其重新萌发生灭火花。
更重要的是,太极道韵的核心真意——“阴阳互根,对立统一,循环不息”,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玄玑那濒临崩散的混沌星河道基。它似乎在向那紊乱的道则传递一个至高的道理:混沌的“无序包容”与星河的“有序运转”,并非水火不容;雷霆的“毁灭创生”与两者的“存在本质”,亦是对立统一。真正的混沌大道,当是包容有序于无序,衍化生灭于永恒。
在六极道联手、尤其是清虚宗主太极道韵的引导下,玄玑体内那几乎要彻底崩坏的混沌星河道则,开始出现了极其缓慢、却真实不虚的积极变化。
原本浑浊滞涩的混沌之力,开始慢慢旋转,一丝微不可察的“原点”灵光被太极道韵小心地唤醒、增强;扭曲暗淡的星河脉络,在空间分隔与太极调和的帮助下,艰难地尝试着重新排列,勾勒出模糊的轨迹;几近熄灭的雷霆权柄,在破邪之力扫清障碍、太极注入生机后,也重新跳跃起极其微弱的电弧。
而被诸位极道重点关照、压制的异界死寂真意,则在力之极的镇魂破邪、大地厚德的镇压、虚空分隔的孤立以及太极道韵的转化消磨下,开始一点点地被逼出、净化、转化。
这一过程缓慢至极,且消耗巨大。六位极道的投影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尤其是伤势未愈、又强分心神的清虚宗主,其投影更是摇摇欲坠,气息越发虚弱。但他眼神坚定,毫不动摇地维持着太极道韵的输送与调和。
时间一点点过去,庭院中寂静无声,唯有六种大道真意交织流转的玄妙波动。
突然,静室内,一直毫无反应的玄玑,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气息,猛然间剧烈波动起来!并非好转,而是如同回光返照般,体内所有被暂时压制、梳理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剧烈冲突与反弹!
“不好!他残存的意识在试图自行重整道则,但力量失控!” 姜圣尊在阵外失声道。
只见玄玑体表,时而浮现混沌漩涡虚影,时而闪过紊乱星光,时而跳跃暴烈电弧,更有灰白死气挣扎欲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又迅速转为青黑,身体微微痉挛。
六位极道长老面色一凝,知道到了最关键时刻。
“诸位,助他一臂之力,定鼎乾坤!” 清虚宗主低喝一声,强提所剩不多的道韵,那缕太极清光骤然变得凝实,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桥梁,直接贯入玄玑丹田深处,连接向那点刚刚被唤醒的“混沌原点”!
“时空为引,定其方寸!” 道玄子与道虚子同时出手,时光缓流与空间稳固之力叠加,为那混乱的核心区域创造出一片相对“静止”与“有序”的微小领域。
“大地承托,万法不侵!” 道钧子道韵所化黄光,如同最坚实的底座,托住那片区域。
“破邪镇魂,廓清寰宇!” 玄坚长老的力之极真意化作无形重锤,狠狠砸向那些反弹最烈的异种死寂真意与暴走能量。
“气运相连,逢凶化吉!” 李丹青竹扫帚连挥,无形的气运道韵如同丝线,悄然连接在玄玑那点挣扎的真灵与外界六极道的力量之间,增加其成功的“运势”。
六极道力量,在清虚宗主太极道韵的统筹下,以前所未有的精妙配合,悍然涌入玄玑体内那混乱风暴的核心!
“轰——!”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大道层面的一次剧烈碰撞与融合!
玄玑身体猛然一震,张口喷出一小股混杂着黑色死气与淡金色道基碎屑的淤血。随即,他身上所有暴走的光芒骤然收敛、坍缩,尽数归于丹田!
静室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玉榻上的玄玑。
只见玄玑脸上的灰败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恢复了一丝血色。那微弱的气息,在经历了短暂的沉寂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重新起伏。更关键的是,其丹田位置,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混沌星辉,缓缓亮起,虽远不如昔日璀璨,却再无异种杂质,透着一种劫后重生般的纯净与坚韧。
他紊乱的混沌星河道则,在六极道联手干预与自身最后意识的搏命配合下,终于度过了最危险的崩散期,成功“重置”并初步“稳定”在了一个新的、更加凝练但也更加脆弱的平衡点上。死亡君主的异界死寂真意被驱除大半,残余部分被彻底镇压封印。
玄玑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六位极道长老的投影,此刻光芒已然黯淡到近乎透明,显然消耗极大。但他们眼中,都露出了如释重负与欣慰的神色。
“道基重定,神魂归位。命,算是保住了。” 清虚宗主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肯定,“然其道基脆弱,神魂仍需漫长温养,修为更是十不存一,后续恢复,非朝夕之功。”
李丹青捋了捋胡须,看着玄玑眉宇间那丝挥之不散的虚弱与沉睡,叹道:“我这弟子能捡回这条命,稳住道基,已是大幸。这小子,命硬,道心也硬。此番劫难,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场淬炼。”
玄坚长老咧嘴想笑,却牵动了投影的溃散趋势,只能哼哼道:“没死就行!老子还等着他好了再揍……呃,再指点他呢!”
道玄子、道虚子、道钧子三位太上长老也微微颔首,身影开始逐渐淡去。他们需尽快将心神回归本体,以免镇守之地有失。
清虚宗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玄玑,对姜圣尊、玄素长老等人吩咐道:“接下来,便按部就班,以灵药温养,助其稳固新生道基,唤醒神魂。所需一切,宗门鼎力支持。” 言罢,他的投影也缓缓消散。
庭院中,六极道分身离去,只留下淡淡的道韵余波。静室内,玄玑的呼吸平稳悠长,虽仍在深度昏迷,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亡阴影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的、却充满生机的混沌星辉,在其周身缓缓流淌,如同漫长黑夜后,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曙光。
如果玄玑醒着,看到道宗六位极道人物救他而做的,他一定还会默念出藏在心里的话——“这个宗门没拜错”!
(第四百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