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桂芬的声音很大,大到门口路过的人都停下来往里看。
林浩东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桌人也看着她。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宋桂芬的表情开始变了。
先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然后脸色从通红变成了苍白,再从苍白变成了灰青色。
她的嘴唇开始发紫,眼神开始涣散,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一个服务员跑过来扶住她。
宋桂芬没有说话,因为她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有一条鱼在喉咙里挣扎。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物溅在地上,腥臭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但这还没完。
宋桂芬吐完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的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然后,一阵更加剧烈的反应席卷而来——她开始拉肚子。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色的裤子,但那种从体内汹涌而出的东西根本不管裤子的颜色,直接浸透了布料,顺着裤腿往下淌。
整个菜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服务员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那桌的中年丈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黄头发男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两个老人家吓得站起来,老头子拉着老太太就往外走。
小菊捂住了眼睛,梁诗音捂住了鼻子,夏嫣然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林浩东说的每一个字都应验了。
欧阳羽霞反应最快,她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宋桂芬,“宋老板,你能说话吗?你吃了什么东西?除了毛血旺还吃了别的吗?”
宋桂芬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整个人更是瘫软在地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油脂。
赵刚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很严肃。
作为刑侦支队队长,他见过太多投毒案、食物中毒案,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意识到,这盘毛血旺里绝对不止是回收油的问题。
赵刚看着林浩东,“浩东,这菜里到底有什么?”
林浩东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缓缓放下道,“泻药。剂量不小,但不会出人命,就是会上吐下泻,难受一阵子。”
“泻药?”赵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谁会往菜里下泻药?”
林浩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后厨的方向。
后厨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蔡华站在门后面,他的手在发抖。
他看到了宋桂芬上吐下泻的样子,他听到了林浩东说的每一个字。
他怎么知道的?
蔡华在心里问自己。
他怎么会知道毛血旺里有泻药?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问题越来越多,但答案一个都没有。
……
事情闹大了。
宋桂芬被服务员扶到卫生间去收拾自己,菜馆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好几个客人捂着鼻子走了。
那桌四个年轻人倒是没走,他们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嘲讽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好奇。
黄头发的年轻人走到林浩东面前,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哥,刚才对不住啊,我没想到这菜真有问题。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浩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闻出来的。”
“闻?”黄头发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凑到那盆毛血旺前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出来。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哥,你这鼻子也太灵了吧?”
老猫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我东哥的鼻子,那可不是一般的鼻子,那是……那是哮天犬级别的。”
林浩东瞥了老猫一眼。
老猫立刻闭嘴。
后厨的门从里面推开了,蔡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白色厨师服,围裙上全是油渍,头上戴着厨师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到前厅,站在那盆毛血旺前面,低着头,不说话。
赵刚看着他,“你是主厨?”
蔡华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是。”
“这盆毛血旺是你做的?”
蔡华又点了点头。
“里面放什么东西了?”
蔡华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手指在围裙上不停地搓着,搓得指节发白。
林浩东看着蔡华,眼神很平静。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干了,夏嫣然很自然地给他续了一杯。
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道,“蔡师傅,你不用紧张,坐下来慢慢说。”
蔡华抬起头,看了林浩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恐惧,有防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无措。
他没有坐。
这时,宋桂芬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换了一条裤子,但脸色依然很难看,脚步虚浮,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吐的。
她看到蔡华,眼睛里忽然冒出一股火来。
“老蔡!是不是你搞了鬼?”宋桂芬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人。
蔡华的脸色一白,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折断了的树。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在菜里动了手脚?!”宋桂芬冲上来。
只见她一把抓住蔡华的衣领,气急败坏地问,“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我菜馆害成什么样了?!”
蔡华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依然没有反驳,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宋桂芬揪着他的衣领发泄。
林浩东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心疼蔡华,而是觉得宋桂芬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蠢得让人无话可说。
赵刚走过来,拉开宋桂芬的手,“宋老板,你冷静一下。”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如果是有人故意往菜里下药,那就不是民事纠纷,是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桂芬头上,她的火气一下子灭了大半,但眼神里的愤怒一点都没少。
蔡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也在抖。
欧阳羽霞走到蔡华面前,语气不重,但很有压迫感,“蔡师傅,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第一,这盆毛血旺是你从头到尾独立完成的吗?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
蔡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我独立完成的。”
“第二,你在制作过程中,有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蔡华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字:“没。”
欧阳羽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是老刑警了,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她太清楚了。
蔡华的沉默、他的眼神躲避、他的手部动作,所有的微表情都在告诉她——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当场戳穿他,而是转头看向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