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辆深色轿车在暗杀组据点楼下停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索尔贝把车熄火,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梅戴侧躺在后座上,头还是靠在梅洛尼的腿边,浅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苍白得几乎和车座的米色皮革融为一体了。
梅洛尼从另一边钻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梅戴从车里弄出来,杰拉德也从副驾驶下来绕过车头跑到另一边接过梅戴那条垂着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托着,生怕碰到断骨的地方。
三个人就这样架着梅戴往楼里走。
梅洛尼走在最前面,用后背顶着单元门,索尔贝和杰拉德架着梅戴侧身挤进去。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兜兜转转,还是又转回了圣帕洛内托小巷的这处据点,楼道里是熟悉的暗,声控灯坏了有好长一阵子了,据他们所知,两年前就没人修。
梅洛尼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索尔贝和杰拉德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还有梅戴的鞋尖偶尔蹭过台阶的声音。
爬到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霍尔马吉欧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只空酒罐。
看到四个人呈这么个样子走过来,他一把把罐子在手心里捏扁后随便撇到了楼道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从杰拉德手里接过梅戴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蹙眉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搞成这样了。”
几个人架着梅戴进了屋,穿过那条堆满鞋子和杂物的走廊,把人安置在里苏特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是梅戴时不时来小住才收拾出来的,床是贝西铺的,床单也是新换的,枕头拍得很蓬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他看到梅戴被架进来,往旁边让了让,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攥住了自己衣角,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
梅戴被放平在床上,浅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那张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左臂被小心地放在身侧,用绷带和夹板固定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梅洛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处理过的那些伤口,伸手摸了摸梅戴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里苏特:“血止住了,骨头也固定了,心跳还行,就是失血太多,得让他慢慢缓过来。”
里苏特点了点头,没说话。
贝西终于侧过头去看梅洛尼,问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梅戴先生……他会没事的吧?”
“死不了。”梅洛尼说,“他这人命硬得很。”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早就接收到霍尔马吉欧接应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早就抵达了据点,此时两个人都从走廊那边挤过来。
波鲁纳雷夫的脸色很差,比梅戴好不了多少,胸口的伤还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时不时要扶一下墙。阿布德尔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胳膊,但并没有提醒对方要慢,因为他现在的心也慌慌的。
波鲁纳雷夫挤到门口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徘徊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怎么样?”
“命保住了。”里苏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重复了一遍梅洛尼的汇报,“左臂骨折,肋骨裂了几根,失血过多,但没有生命危险。”
波鲁纳雷夫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全部重量。他一步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梅戴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梅戴额前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旁边,手指在那道浅浅的伤疤旁边停了一下,收回来。
阿布德尔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波鲁纳雷夫肩上轻轻按了按。
霍尔马吉欧靠在门框上,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梅戴又看了一眼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好心开口:“你们俩也伤得不轻,要不要也继续去躺会儿?”
但听到这句话的波鲁纳雷夫却摇了摇头,他把目光从梅戴脸上收回来,转向里苏特:“不。有件事我们得弄清楚。”
里苏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个波尔波。”波鲁纳雷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你们之前说,‘热情’里所有的替身使者都是由他制造出来的。他的替身里有一支‘箭’。”
普罗修特站在窗边,抱着手臂,听到“箭”这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加丘也推了推眼镜。伊鲁索把手里那面小镜子扣在桌上,红色的眼睛转了过来。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是。波尔波的替身叫[黑色安息日],[黑色安息日]里面就藏着那把‘箭’。”他比划了一个“刺入”的动作,语气淡淡地说道,“他用‘箭’筛选新人,能活下来的就成了替身使者。这是‘热情’内部所有替身使者的来源。”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对视了一眼。
站在旁边的普罗修特捕捉到了。他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两个人同时做出同一个决定时才会有的默契。
“我们必须去把那支‘箭’回收,或者毁了他。”回过头后,波鲁纳雷夫才说出他们没有经过探讨的共同结论,“不能让那种东西继续留在‘热情’手里,再制造更多的替身使者。”
阿布德尔补充道:“这是我们来意大利的主要目的之一。之前因为梅戴的事耽搁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得去办那件更重要的事了。
里苏特看着他们,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实话,如果他们这支小队不散,“热情”内部有没有那支“箭”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毕竟也是一同战斗了很长时间的战友,他开口问:“你们俩现在的状态,能走?”
波鲁纳雷夫低头摸了一把自己胸口的伤,又见阿布德尔没怎么反对,然后抬起头回答:“能。”
里苏特没有挽留,他从墙边走过来,在波鲁纳雷夫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后里苏特伸出手,波鲁纳雷夫愣了一下,于是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把他留在这里。”里苏特血红色的眸子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眉眼安详的梅戴,说道,“我们会照顾他。”
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松开手,最后来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梅戴的脸,垂眸微微眯起眸子仔细描摹了一下对方的睡颜后转过身往门口走。
阿布德尔也走上去帮梅戴稍微整理了一下残破了的衣服后跟着波鲁纳雷夫来到了门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苏特,轻轻开口:“别让梅戴再乱跑了,他总是闲不住。”
里苏特郑重地颔了颔首。
“帮他换一身好一些的衣服,梅戴审美比较独特。”
“这件事我来做。”伊鲁索举起手示意。
阿布德尔表示了解后继续说道:“我们很快就回来,最好不要让梅戴参与到你们的计划之中去。”
普罗修特挑了挑眉,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起来的烟:“我们尽量。”
总之,他又嘱咐了几句后才和波鲁纳雷夫离开了这里,暗杀组的人目送他们,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梅洛尼从床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满血的衣服,嫌弃地扯了扯领口,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嘴里嘟囔着:“我去洗个澡,这身血黏在我身上难受死了。”
加丘瞥见他往外走,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条毛巾扔给他,毛巾砸在梅洛尼后脑勺上,他接住,回头瞪了加丘一眼,加丘耸耸肩:“你那件衣服还能要吗?全是血。”
“洗洗呗,洗不干净就扔了。”梅洛尼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懒洋洋地抱怨着,“真讨厌,血细胞这么快就全都凝固失活,根本没办法做成血样……”
霍尔马吉欧抓了抓脑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离开房间之前和里苏特低低地提了一嘴:“我去弄点吃的,等他醒了得补充能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梅戴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气氛有些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都好像在找事做但又无所事事地待在原地,没人想再离开这间屋子,直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一串小鼓点在走廊里炸开。
阿夸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耳朵一颠一颠的,到了门口一个急刹车,前爪在地上滑了一下,肚皮差点贴到地面。等它稳住身体探着脑袋往里看的时候,鼻尖抽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焦急的、呜呜咽咽的叫,像是小孩在哭。
裘德跟在它后面快步走过来,他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还穿着那件火焰色的卫衣,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走进房间之前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门口那堆沾血的纱布扫到床头柜上那卷用了一半的绷带,从地上那团被血浸透的棉花扫到梅戴那张苍白的脸。
阿夸已经跑到床边了,两条前腿搭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梅戴,它闻得出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尾巴轻轻摆着,摇得没那么欢了,嘴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的呜呜声,鼻尖凑到梅戴垂在床边的手指上,舔了一下又一下。
少年站在门口就那样扫视着屋内情况,视线在站在屋子里的大人们的脸上都转了一圈,然后脸色臭了下去。
生气又委屈,还有心疼,几种情绪全都搅和在一起,拧出了一张紧绷绷的脸。裘德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怎么把他照顾成这样的?”他十分阴沉地开口,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往地上凿钉子,“今早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过了几个小时就成这样了!”
屋里的几个人或多或少都因为这话而感到有些不自在,虽然计划全都是梅戴和他们每个人确定并商量过的,为了拦住雷蒙有可能逃窜的任何方向,暗杀组早早就分布了出去,在以“突触”作为诱饵的那片地带全都埋伏好了。
裘德在那时候也不是没提到过让多一些人跟着梅戴、与雷蒙正面交锋,但当时的梅戴和里苏特商量过后还是决定保持原计划不变,所以直面雷蒙的人选只有梅戴、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三个人而已。
直到现在再回想起来……
如果当时能多分几个人到梅戴的身边,现在也不至于重伤了吧。
裘德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弯下腰把阿夸从床沿抱起来,阿夸在他怀里挣扎,前爪在空中刨了两下想往梅戴身上扑,裘德箍着它没让它动,阿夸的尾巴在他手臂上啪啪地甩,打在他手肘上,他也没松手。
“下次再也不把他‘借’出去了。”他声音闷闷地嘟囔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房间里所有人听,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直白的怨念。
阿夸在他怀里叫了一声,仰着脑袋舔了舔他的下巴,他没躲,只是用下巴蹭了蹭阿夸的脑袋,然后把它放在床上,让它挨着梅戴的手趴着。阿夸立刻安静下来,把脑袋搁在梅戴的掌心里,鼻尖贴着梅戴的指尖,眼睛半闭着,尾巴尖在床单上轻轻扫了一下。
裘德在床边坐下来,把梅戴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只手很凉,指甲都泛着淡淡的青色,比他自己的手大了一圈,腕骨突出,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裘德握着那只手,低着头,拇指在那道被划出来的浅浅的伤疤上蹭了一下。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裘德抬起头,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人——里苏特,普罗修特,贝西,还有门口探头探脑的霍尔马吉欧。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我要给他疗伤了。你们能不能出去?”
贝西愣了一下就抱着原本摆在梅戴床头的花盆多肉站起来往门口那边退了两步,花盆里的多肉又歪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差点撞到门框。普罗修特看了裘德一眼,又看了里苏特一眼,在里苏特点头首肯后才转身往门口走。
“拿来。”他走到贝西身边伸手把他手里的花盆接过来,“一点都不稳重,等到手滑摔了又要委屈。”
贝西空着手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一边挨训一边跟着普罗修特出去了。
伊鲁索倒是没什么怨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那面小镜子塞进口袋里,咕哝着“我这次要给他找一身好看一点的衣服”也离开了。
加丘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被霍尔马吉欧从后面拽着衣领拖了出去。霍尔马吉欧一边拖一边说:“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加丘被他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挣扎,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有些刺耳的响声,嘴里不满地抱怨:“我就看看,我就看看怎么了?我又不出声!”
里苏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梅戴,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裘德。裘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回望。
“需要什么?”里苏特问。
“不用。”裘德摇了摇头,可又很快改了口,“哦,需要你走。”
对于这个小孩阴晴不定的性格,里苏特并没生气,他转身也离开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裘德、梅戴和阿夸。
裘德回神,他缓缓张开了握着梅戴手指的那只手,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交错,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茧子,指腹也有烫伤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烫的。
鬼使神差地,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比了比。
梅戴的手比裘德的大一圈,手指也长,骨节也粗一些。
然后裘德拢着那只手覆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在梅戴的手心里闭上眼放松呼吸,使意识沉入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地方。
阿夸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梅戴的掌心。
“真是讨厌,每次都让[死神]收拾烂摊子……”
……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还没落尽,霍尔马吉欧就已经从口袋里把那包饼干掏出来了。他撕开包装、塑料纸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他捏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腮帮子鼓着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那小孩脾气真够大的。”
“换你你也脾气大。”伊鲁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顺手从包装里也捏了一块叼在嘴里,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客厅走,“自己爹被人打成那样,你能有好脸色?”
霍尔马吉欧被噎了一下,把那块饼干咽下去,想了想后觉得也是,没再说什么,跟着伊鲁索往客厅走:“不过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梅戴居然有孩子……”
“得了吧,恩人他早就老大不小的了,没结婚所以领养一个孩子挺合理的啊。”索尔贝不知道从哪里窜了过来,伸手也要往霍尔马吉欧的饼干袋子里掏,“再说了,人家又和咱们不一样,在‘热情’里办事儿饥一顿饱一顿的,哪里还有闲空顾及家庭?”
他拿了两块饼干,顺手笑嘻嘻地递给了走在他旁边的杰拉德:“杰伊,拿着。”
“谢谢亲爱的~”杰拉德有些造作地张嘴,索尔贝见怪不怪地把一块饼干放到了杰拉德的嘴里。
“噫……”霍尔马吉欧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