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枝被这举动与调笑吓得浑身一僵。
她的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试图扯下覆在脸上的温热巾帕。我手腕暗暗发力,扣住她肩头麻穴,令她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
她惊惶挣扎,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色厉内荏。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还不快放开我!”
我故意凑近几分。
“小娘子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明明是你自己撞进咱们这,倒问起我们来了?”
喜枝虽受制于人,但毕竟是雍王府侧妃身边的贴身侍女,见惯了内宅风浪,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她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试图透过巾帕的缝隙看清局势,出言试探。
“这雅间……可是林郎君与崔郎君在此?”
我心中暗自冷笑,她口中试探的,果然是行事跳脱的林昭和风流在外的崔遥。
“你是何人?”我明知故问。
“奴婢是卢侧妃的侍女,适才见有人鬼祟尾随诸位,特来示警。我家娘子就在隔壁雅间,想过来拜会诸君和……裴娘子。”
卢瑛想见我们?想见我?
不知她又想越俎代庖耍什么把戏。
不过此时此地,我实在不想被这些蚊蝇败了兴致,林昭心心念念的香鸭子,可不能像上次那般煮熟又飞了。
我抬眸越过喜枝头顶,迅速向对面三人递了个眼色。目光交汇的瞬间,他们眼底的愕然尽数褪去,默契地换上了心领神会的狡黠。
我压低嗓音,故作粗鄙。
“你刚才说是什么妃?哪个院的美娘子?嘿嘿,昨日老子才逛了几个院,这么快就有小娘子追过来了?”
林昭等人见机立刻猥琐地起哄。
喜枝的身子顿时又是一僵。
我继续道:“小娘子刚才找的什么郎君?老子可是李郎君,这儿还有牛郎君、朱郎君和马郎君,你到底要找哪个相好的?”
话音未落,林昭已十分上道地接住话茬。他粗起嗓门,活脱脱一个市井莽汉。
“就是!某虽姓牛,但对小娘子最是懂得怜香惜玉!”
说罢,还用扇骨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活像个急不可耐的登徒子。
一旁的崔遥也不甘落后,风流倜傥的面容上浮起戏谑笑意,慢条斯理地拖长尾音。“某虽姓朱,却也知情识趣。小娘子既然主动投怀送抱,那某自然不能辜负……”
喜枝闻言剧震,连覆在脸上的巾帕都跟着发颤。
她满心以为雅间里坐着的是讲究脸面的世家郎君,岂料竟撞上了一窝粗鄙不堪的流氓地痞!
她终于慌了神,声音里满是惶恐与震怒。
“快放开我!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调戏于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这时,何琰淡淡出声了。
“行了,跟个欢场里的野女娘废什么话。”
他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正事要紧,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这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匪首做派,简直是神来之笔。
喜枝被那声脆响吓得狠狠打了个哆嗦,显然已将何琰当成了这群亡命徒的头目。
我心中暗笑,立刻顺水推舟。
“老大教训得是!”
随即换上一副既谄媚又气急败坏的语气抱怨道。
“说起这事老子就来气!刚才那几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小白脸,说要把这雅间让给咱们兄弟歇脚。谁知他们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竟连账都没结!”
我边说边在喜枝肩头重重捏了一把,惹得她痛呼出声。
“那掌柜也是个不长眼的,非拉着咱们兄弟付那只劳什子香鸭子的账!咱们刀口舔血的,哪有闲钱付这鸟账!”
我顿了顿,语气陡然阴森起来。
“不过嘛……眼下倒是有了现成的抵债之物。”
我贴近喜枝耳畔,阴恻恻地笑道。
“这小娘子脾气虽大,身段倒是不错。不如咱们把她扒光了,拿去给掌柜顶那只鸭子的账,剩下的还能换几壶好酒,老大觉着如何?”
林昭立刻大声叫好。
“好主意!某这就来帮李郎君扒了这小娘子的衣裳!”
说着,他故意弄出椅子重重摩擦地面的声响,作势欲扑。
喜枝这下彻底崩溃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打探消息,在她看来,那林郎君和崔郎君早把雅间让给这群江湖莽汉逃之夭夭了,而她马上就要被这群亡命徒扒光卖给酒楼抵债!
“啊——!放开我!救命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我刻意放松的钳制。她连脸上的巾帕都顾不上扯,像只无头苍蝇般跌跌撞撞朝门口冲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一头撞在门框上,却连痛都顾不上呼,连滚带爬地夺门而逃。
走廊上顿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与惊呼声。
随着“吱呀”一声,雅间房门在微风中缓缓合拢,再次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屋内重归静谧。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雅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林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毫无形象地瘫在椅中,用扇子指着我上气不接下气。
“李郎君……哈哈哈……你可真行!连拿活人抵鸭子账这种缺德招数都想得出来!”
崔遥也笑得直摇头。
“朱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竟不知世间还有这等脱身之法。”
我随手将那巾帕扔开。
“兵不厌诈嘛。不过方才配合得当真默契!”
林昭好不容易止住笑,故作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痛快是痛快了,可此事若传出去,咱们几人的名声可就尽毁了,彻底成了强抢民女的浪荡子!”
他斜睨了何琰一眼,促狭地眨眨眼。
“我与遥郎君本就风流在外,倒也不冤。可你这回,却把咱们清心寡欲的琰兄害惨咯!”
我闻言,忍不住挑眉。
“怎么?不使点非常手段,如何追得到心仪的女娘?”
林昭被我噎了一下,脑海中似是浮现出喜枝方才那副狼狈模样,顿时浑身一抖。
“刚才那个?”
他满脸嫌弃地撇撇嘴,用力挥了挥扇子。“算了吧,那种母蟑螂,白送我都不要!”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就在这轻松的氛围中,门外传来管事毕恭毕敬的声音。
“几位郎君,第一炉香鸭子出炉了,小的给您送进来。”
随着房门推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溢满雅间。一只堆满佐料香鸭被端上桌,旁边还配着精致的蘸料。
管事殷勤地布好菜,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夹起一块鸭肉,蘸了酱料,卷进面饼里,咬了一大口。油脂的香气在口腔中爆开,我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果然味道很不错!”
然而,何琰却没有动筷。
他静静地看着我大快朵颐。
“卢侧妃在跟着柳娘子,而柳娘子从清早起,便一直在暗中盯着你的动向。”
“雍王府内至少有两股势力,在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
他微微蹙起眉头。
“屏城如今,并不比京师安全多少。既是如此,还不如与我们同去京师,起码在京师,还有我们几个照应。”
“或者离开屏城,找个隐蔽之地,度过最近的风口期再打算。”
林昭和崔遥也收敛了笑意,眼底都是关切与担忧。
我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在他们三人的面庞上一一扫过。
拿起筷子,再次夹起一块鸭肉,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先吃鸭子吧。”
“天大的事情,也等吃完这顿饭再说。”
我心里清楚,这或许是我在屏城,与他们最后一次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了。
我只想和他们一起,共享这片刻的欢愉。
林昭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
“说得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毫不客气地扯下一条鸭腿。
“这鸭子做得确实不错,不枉我惦记了这么久!”
崔遥执起酒壶,为我们每人斟了酒。
“既然如此,那便先干了这杯,敬这只来之不易的香鸭。”
清脆的碰撞声在雅间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