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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乱世卒行 > 第251章 挥师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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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黑暗无边,冀州通往兖州的官道上,只有火把的光在风中跳动。

火光把整条官道照得明灭不定。

步兵扛着长矛走在中间,弓弩手背着弓弩夹在队伍里,骑兵在两翼游弋,辎重车队殿后,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队伍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不行了不行了……”

一个年轻士兵一屁股坐在路边,把长矛往地上一杵,大口喘着粗气,

“咱们从克鲁伦河畔开始,一路走到现在,连口气都没喘匀过。

进关、打井陉、打栾城、打高邑……打完就走,走了就打,弟兄们腿都跑断了。”

旁边几个士兵也停下来,有的蹲在路边,有的靠在树上,一个个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就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昨儿在高邑刚歇了半日,屁股还没坐热,又他娘开拔了。”

“将军体恤体恤咱们啊,再这么跑下去,还没到京城,咱们先散架了。”

队伍停下来,前头的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走;后头的人堵在路上,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吵什么吵?”

一个队正从前面挤过来,三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给我起来!谁让你们停的?”

那年轻士兵抬起头,哭丧着脸:

“队正,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您看看咱们,从草原一路跑到这儿,鞋都磨破了好几双,脚底板全是血泡……”

队正低头看了看他的脚——鞋头磨破了,露出脚趾,趾甲盖掉了两个,血肉模糊的。

“走不动也得走。”

队正他蹲下身,看着那年轻士兵,“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这么赶吗?”

年轻士兵摇了摇头。

队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黑压压的长龙:“听韩大哥说,太子被朝廷上的人控制了。还有那些在朝里推行利民国策的大臣们,全被押进死牢了。”

他顿了顿:“靖王不日就要登基,登基那天,菜市口要杀一大批人。”

年轻士兵愣住了。

队正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咱们多赶一天路,那些关在死牢里的人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游

将军不是不体恤咱们,是实在没办法。”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停下来的士兵吼道:“都给我起来!继续走!到了兖州,让你们好好歇一会!”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扛起长矛,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官道上缓缓游动。

天亮之后,游一君策马走在队伍中间。

苏明远跟在他身侧,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的血把外衣洇湿了一小块。

“明远,你的伤。”游一君看着他。

苏明远摇了摇头:“不碍事。”

“你伤口在渗血。”

“皮肉伤,死不了。”

苏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尘土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咱们的大军不能停。”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李存劲从前面策马跑回来,在游一君身边勒住马,

抱拳道:“将军,前面就是兖州地界了。末将来时走过这条路,熟得很。”

他伸手往前一指:“往前再走三十里,有个岔路口。往东是兖州府城,往西是五盘郡。

咱们走西边那条路,绕过府城,一天就能赶到五盘郡。”

游一君点了点头:“兖州府城有多少守军?”

李存劲想了想:“兖州府城原有守军八千,加上从各州县征集的乡勇,大概有两三万人。

“五盘郡呢?”

“五盘郡前面是个小县,守军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千。大多是乡勇,没什么战斗力。”

游一君看着他:“你确定?”

李存劲点头:“确定。末将出发前,看过各州府的兵力部署图。五盘郡不在主要防线上,靖王没往那边增兵。”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就走五盘郡。”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韩青说:“传令下去——加速行军。今日天黑之前,赶到五盘郡。”

韩青抱拳:“是!”

大军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兖州东郡。

雷大川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南下,从高邑出发,进了兖州地界。

这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县城。每个县城门口都贴着通缉令,画像上的独眼汉子跟雷大川有几分像,但画得粗糙,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见了行人也不怎么盘查,随便翻翻路引就放行。

“雷将军,”青儿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这些兵怎么跟我来时不一样了?”

雷大川也注意到了。

它们从青州逃过来的时候,每个县城都严阵以待,城墙上站满了兵,城门口盘查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现在

城墙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干脆不在。

城门口的兵丁也是爱答不理的,连画像都懒得看。

“摆烂了。”王瑾策马走到雷大川身边。

“摆烂?”

“对,摆烂。”王瑾苦笑了一声,“您想想,各州府的守军,本来就不想打。靖王强征他们来当兵,粮饷发不出,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冀州那边接连失守,井陉关、栾城、高邑全丢了,连禁军都反了——他们还打个什么劲?”

雷大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五盘郡县城。

这是兖州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墙低矮,城门破旧,街上也没几个行人。

但城门口,却挤着一群人。

不是官兵,是老百姓。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驴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乱糟糟地挤在城门口,吵吵嚷嚷。

“让我们进去!我们是从冀州逃过来的!”

“冀州那边打起来了!河朔军要打过来了!”

“求求你们开门吧!我们没地方去了!”

城门口,几个守军举着刀枪,挡住那些逃难的百姓,不让进。

“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城!你们往别处去!”

“别处?往哪儿去?到处都在打仗!”

一个穿着青衫的文吏从城里走出来,站在城门洞下,对着那些百姓喊道:“诸位乡亲,不是我们不给你们进城,是府台大人有令,各县城门一律关闭,不许放任何人进出。你们往南走吧,南边还没打仗。”

“往南?我们走了好几天了,实在走不动了!”

“求求您了,让我们进去歇一晚吧!”

文吏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城里。

城门缓缓关上。

雷大川勒住马,看着那群被挡在城外的百姓,独眼眯了起来。

“将军叔,”青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这些人……”

“逃难的。”雷大川收回目光,“冀州那边打仗,他们待不下去了,往南跑。”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李存劲给的那块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走,进城。”

五盘郡城门口,守军拦住了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

雷大川把铜牌递过去,语气不紧不慢:“禁军的。奉李将军之命,进京公干。”

那守军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雷大川一眼。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墨晶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不清楚脸。

“李将军?哪个李将军?”

“李存劲李将军。”雷大川的声音稳稳的,“禁军副统领。”

那守军的脸色变了变,手一抖,差点把铜牌掉在地上。

禁军副统领,那是多大的官?他一个小小的守城兵,哪惹得起?

“大、大人稍等,小的去禀报一声。”

守军捧着铜牌,跌跌撞撞地跑进城里。

片刻后,一个穿着队正衣裳的军官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文吏。队正四十来岁,满脸堆笑,走到雷大川面前,点头哈腰。

“哎呀,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雷大川把铜牌收回来,揣进怀里,语气淡淡的:“不必客气。我们只是路过,歇一晚就走。”

队正连连点头:“大人请,大人请!”

他侧身让开,朝身后的守军挥了挥手:“快开门!快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雷大川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人一挥手:“走。”

一行人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走进城。

五盘郡城里比城外看着还萧条。

街上没几个行人,商铺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卖吃食的摊子没了,修鞋的铺子关了,连卖布的都不见了。

只有城门口那家茶摊还开着,几个老汉坐在棚子下面,喝着粗茶,低声议论着什么。

“将军叔,”青儿掀开帘子,“这城怎么跟死了似的?”

雷大川没有说话。

他在来时的路上,从高邑一路南下,经过的那些县城,一个比一个萧条。越往南走,越冷清。

不是打仗打的,是人心散了。

一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就一个院子,七八间房。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们人多,有些犹豫。

“几位客官,咱们这店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放。

“住得下。五间房,住一晚就走。”

掌柜的看见银子,眼睛亮了,接过银子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得嘞得嘞!几位客官里边请!”

安顿好之后,雷大川让刘大棒子守在院子里,自己带着王瑾和青儿出了客栈。

他要去街上看看。

五盘郡的街上,贴满了告示。

有通缉令,有征兵令,有征粮令,一层叠一层,把整面墙贴得满满当当。

雷大川站在告示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征兵令上写着:“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一律应征。敢有逃避者,全家连坐。”

征粮令上写着:“凡家有存粮超过百石者,一律征收半数,充作军粮。敢有藏匿者,以通敌论处。”

通缉令上,画着几个人的画像——游一君、雷大川、苏明远、韩青、王瑾……一个不落。

雷大川看着自己的画像,忽然笑了。

“画得还挺像。”

王瑾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将军,您这画像,跟您本人差远了。”

“差哪儿了?”

“您本人比画像好看多了。”

雷大川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五盘郡县衙后堂。

县令周大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公文。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垂得老长,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师爷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账册,脸色比县令还难看。

“大人,府台那边又来催了。说粮饷再不送过去,前线的仗就打不下去了。”

周县令抬起头,看着师爷,声音沙哑:“粮饷?咱们县还有多少存粮?”

师爷翻了翻账册,苦笑一声:“大人,咱们县的存粮,上个月就搬空了。这个月征上来的粮,还不够县衙里的人吃。”

周县令沉默了一会儿。

“府台大人知不知道咱们的情况?”

“知道。”师爷叹了口气,“可府台大人也没办法。各州县都在催粮,可地里能收上来多少?去年遭了灾,今年又打仗,青壮都被征走了,地都荒了……”

周县令摆了摆手,打断他。

“府台那边,再拖几天。”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拖不下去了。府台大人说了,再不送粮,就要拿咱们是问。”

周县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拿咱们是问?他拿什么问?”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连禁军都反了,李存劲都投了河朔军,他拿什么问?”

师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县令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城门口的盘查,松一些。别太严,也别太松。能糊弄就糊弄过去。”

师爷愣住了:“大人,这……”

“这什么这?”周县令打断他,“你以为咱们真能挡住河朔军?井陉关那么险要的地方都破了,栾城、高邑都丢了,连禁军都反了——咱们这破县城,拿什么挡?”

师爷低下头去。

周县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远处,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抽烟。

“等着吧。”周县令喃喃道,“等河朔军到了,咱们开城门就是。”

兖州官道上,七万大军正在夜色中奔袭。

火把如一条长龙,在黑暗中蜿蜒前行。步兵扛着长矛,弓弩手背着弓弩,骑兵在两翼游弋,辎重车队殿后,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土。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甲胄摩擦声混成一片,在夜风里回荡。

游一君策马走在队伍中间,望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将军,”李存劲策马跑过来,“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五盘郡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

“传令——全军加速。到了五盘郡,扎营休整。”

韩青抱拳:“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队伍开始加速,步兵小跑起来,骑兵催马快行,辎重车队也加快了速度。火把在风中摇曳,把整条官道照得明灭不定。

远处,五盘郡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城墙低矮,城楼破旧,几盏火把在风中摇曳,像几只沉默的眼睛。

城墙上,守军早就发现了那片黑压压的潮水。

“河朔军——!河朔军来了——!”

哨兵的惊叫声在夜风中炸开。

城墙上的守军乱成一团,有人抓起弓,有人去敲警钟,有人扔下兵器就跑。

“别慌!别慌!”一个校尉嘶声吼道,“都给我站住!谁跑我砍谁!”

但没人听他的。

那些强征来的乡勇,连刀都拿不稳,看见那片黑压压的潮水涌过来,腿都软了。有人扔下兵器就往城下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校尉的脸色铁青。

他一把揪住一个跑过来的传令兵:“快去禀报周大人!河朔军到了!”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

校尉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城外,河朔军的前锋已经到了城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