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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禄东赞说完,琼保邦色犹豫了一会儿,也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

“圣主,老臣...老臣也有话说。”

凌云看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直言。

“副相所言设互市以稳诸部,老臣深以为然。只是老臣还想补充一点——象雄在西,地势险要,盛产盐铁与良马。”

“从前吐蕃与象雄虽有姻亲,但在盐铁之事上,一直被象雄掐着脖子。如今逻些易主,象雄主动示好,正是重新议定盐铁之事的良机。”

“若能借此机会打通西面的盐铁商路,日后设郡驻军,便不愁兵器与战马。”

凌云听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得好。”

琼保邦色脸上一喜,腰杆似乎都比刚才直了些:“谢圣主夸奖。”

随即,便退了回去。

有了禄东赞和琼保邦色开头,殿中的气氛开始松动。

那些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大臣们,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嘴,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说话。

有人补充了多弥和苏毗的部落分布。

这两个部族虽然名义上各自独立,实际上彼此联姻极深,几乎可以视为一个松散的联盟。

若要设互市点,最好设在两部的交界处,同时稳住两家。

有人提到白兰部虽然实力不强,但其部所处的位置,却能直接通往逻些河谷,应当尽早派驻少量驻军,以确保驿道的安全。

有人对附国和东女国的情况如数家珍。

这两个南方小国藏在深山峡谷之中,从前吐蕃强盛时岁岁来朝,如今换了新主,只需保持商路畅通,他们自然会继续依附。

还有人说得更具体,哪个隘口适合设关防,哪条河谷冬天也可通行,哪片草场适合放牧战马。

这些吐蕃旧臣在高原上经营了大半辈子,对周边各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方才被那一排人头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凌云肯听他们说话,便纷纷抓住了这个机会,把肚子里攒了几十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倒。

凌云坐在矮桌后面,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

殿中原本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逐渐被低声的讨论所取代。

李元霸、雄阔海、伍天锡几人虽然听不太明白,但都带着津津有味。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凌云才站起身来,殿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今天说的事,回头拟个章程出来。禄东赞,琼宝邦色,你二人来牵头。设郡县、定商路、派驻军,这几件事一并拟了,三日之内呈上来。”

禄东赞和琼保邦色同时躬身领命。

凌云又扫了一眼殿中的其余大臣:“日后朝廷在这里设了郡县,诸位便都是大隋的臣子。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你们的日子不会比以前差。”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

这一刻,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

这一日下午,默咄从城中回来,进了王庭偏殿便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圣主,安民告示已经起了作用。四门集市已经全部复市,城中百姓出门买卖的不在少数。”

“我还沿街走了几圈,听到几处酥油茶?馆里有人在说——”

“吐蕃立国不过十数年,囊日松赞当年也是靠武力强行把各部落捏在一起,如今换了主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个收税的。只要不抢他们的牛羊,不给他们的草场加税,他们日子照过。”

凌云正在翻看禄东赞交上来的那本册子,闻言抬起头来,微微点头:“不错。吐蕃立国不久,百姓对囊日松赞的归属感本来就不深。安民告示能起效这么快,一半是我们秋毫无犯,另一半则是囊日松赞自己的根基不牢。”

说着,他把册子合上,看着默咄:“继续盯着。集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是。”默咄抱拳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

三日后,禄东赞和琼保邦色准时到了偏殿,手里都捧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册子。

两人将这些册子在凌云面前的矮桌上依次铺开。

最上面的是各家草场与田产的统计名册。

中间是设郡县与定商路的章程草案。

最下面是赞悉若领着一批大臣草拟的新法条目。

禄东赞逐册翻开,逐条禀报。

各家名下的草场与田产均已造册完毕,一片不漏,数目也对得上,没有哪家敢在这件事上再耍花样。

设郡县的方案以逻些为郡治。

雅鲁藏布江的沿岸设三处渡口驻军。

北面昆仑山隘口设关防,与吐谷浑旧地的驿道连通,沿途每隔五十里设一处驿站。

商路方面,象雄方向的盐铁单独开一条互市通道。

多弥和苏毗交界处设一处互市点。

白兰部通往逻些河谷的通道,派驻少量驻军,以确保驿道的安全。

琼保邦色在旁补充,象雄的盐铁贸易若能顺利打通,日后驻军的兵器和战马便不用再从陇右长途转运,就地便能解决大半。

凌云听着,不时点头,接着,又翻开那本新法条目。

上面,赞悉若逐条列着大隋律令与当地旧俗的衔接方案。

哪些旧法可以保留,哪些必须废止,哪些暂缓执行,都写得很细。

禄东赞解释说,这是赞悉若带着几个大臣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时间仓促,还不尽完善。

凌云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位吐蕃旧臣:“做得不错。三日之内能拟到这个程度,你们用心了。这些章程,本王收下了。”

“细节之处,需待本王回朝,与陛下再议一番,但大方向就按你们拟的来。”

禄东赞和琼保邦色同时躬身,正要领命。

凌云抬手示意他们稍等:“本王还没说完。”

随即,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才又道:“草场和土地虽然收归朝廷,但高原上的牧民和农户还是需要放牧、种地。”

“朝廷不会把地荒在那里,本王的意思是,在逻些城中设一处田曹衙门,专管此事。”

“需要放牧的牧民,以及需要种地的农户,都可以到田曹衙门去租地。租来的地有使用权,可以传给子孙,但不许私下买卖。每年收成之后,按比例向朝廷交税。”

禄东赞微微抬起头,问了一句:“圣主,这税的比例如何来定?”

“税不能重。”凌云淡淡道,“高原上的收成本就不如中原,税重了百姓活不下去。”

“你们熟悉本地的情况,定个合理的数目出来。本王只给一条原则,务必保证百姓能吃饱饭,还能有余粮过冬。”

琼保邦色在旁边听了,神情动容。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听哪位掌权者说过“税不能重”这四个字。

作为原吐蕃贵族,他本应对凌云强行将其祖上的产业夺走,而心中不平。

可听了凌云的这番话后,他竟有些自惭形秽。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何狡诈蛮横如突厥,也甘愿臣服于这位的脚下,并尊其为“圣主”。

琼宝邦色的声音有些发颤:“圣主仁厚,老臣替高原上的百姓谢圣主恩典。”

禄东赞也深深躬下身子:“臣定不负圣主所托。”

......

一个月的光景,逻些城里里外外换了副模样。

郡治的衙门在原先王庭旁边的吐蕃旧署,挂牌开了张。

禄东赞和琼保邦色领着那批被留下的旧臣,每日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草场和田产的册子造了厚厚几大本,田曹衙门也立起来了,第一批牧民已经领到了租地的契书,上面盖着大隋的官印。

凌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署理的都署理了。

临行前夜,凌云把苏成叫到偏殿,两人对着地图谈了好几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