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王??站在舆图前,手指还按在那处谷地的位置上,心里头很不踏实。
杨林坐在一旁,腰背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舆图上那片区域。
杨倓站在舆图的另一侧,嘴唇紧抿。
后方,血五、血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斥候冲了进来,张嘴就喊:“唐军鸣金了!他们全都掉头往东北方向去了!”
帐中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有一名斥候冲了进来:“西侧的唐军撤了!徐茂公的大旗正往东北方向移动!”
两个消息几乎是前后脚,让得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
王??的身子晃了晃,李世民和徐茂公同时往东北方向去,那个方向...谷地。
就是那处谷地。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帐帘又被掀开了。
第三个人冲了进来。
这一次,是先前派出去的传令兵,此刻的他满头大汗,脸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
一进来,他便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声禀告:“报——大王...大王追击李建成...进了谷地!谷里有埋伏!大王被困在里面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前两个消息已经让所有人都猜到了几分李世民的目的。
这最后一道消息,无疑是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杨林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攥成拳头,骨节嘎嘣响了一声。
王??这才回神,赶忙转过身,朝着杨林道:“老千岁!如今大王被困,李世民正在往那边赶。咱们的人也必须尽快赶过去。”
“你说。”杨林的声音很闷。
“请您带血五、血六,点两万血骑,即刻出发。”
王??的手指在舆图上那处谷地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全速前进,直奔谷地。到了之后,先把谷口外围的高地占住,让弓弩手架上去,等我主力赶到。”
杨林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朝着血五、血六使了个眼色后,便转身往外走。
而后,王??又转向杨倓,道:“太子殿下,血二、血三还在外围待命。烦您走一趟,让他们各带本部人马,往谷地方向赶。到了之后从侧翼往谷口外围压,配合老千岁行动。”
杨倓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被风吹得晃了几下。
王??又在舆图上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唐军的主力已经往东北方向去了,正面和西侧的压力没了。
隋军的主力不能还杵在这里,也得往那边去。
随即,他便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一声。
“传令王世充,正面防线留下守军,主力往东北方向移动,走右翼。”
“传令屈突通,骑兵全部调往东北,走左翼。”
“传令魏文通,陌刀队从西侧撤下来,也往东北方向靠。”
“传令杜伏威,江淮兵作为后队跟进,把粮草辎重看好。”
“传令宇文成都,随我中军同行!”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上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冲去。
......
谷口外围。
杨林带着血五、血六的两万血骑最先赶到。
离谷口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守在谷口的一千隋军将士。
而在更远一些的坡顶上,也是人头攒动——应当是李靖布置的人。
“血五!”杨林不等靠近,便直接大喝一声,“把左边那座高地抢下来!”
血五当即领命,大手一挥,便有五千血骑脱离了大队,朝着左侧的高地冲了过去。
“血六!去右边!”
血六同样一挥手,又有五千血骑冲了出去。
两侧高地上的唐军不多,每边大概千把人。
血五和血六的血骑冲到坡下,立刻翻身下马,举着盾牌往上爬。
杨林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冲到了谷口外面,留守在此地那名校尉立刻上前见礼。
杨林摆了摆手,又往前靠了靠,定睛一看——拒马。
一排排拒马钉在地上,后面是绊索,再后面是举着盾牌的唐军士卒。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果然,唐军早有准备!
李建成是故意将凌笑引到这里的!
“老千岁!”这时,血五从左侧的高地上跑了下来,“高地拿下来了。”
血六也从右侧的高地跑了下来:“右边也拿下来了。”
杨林点了点头,转过身:“弓弩手全部上高地!唐军敢出来就给老夫射。其他人就地列阵,把此地给老夫封死。”
血五、血六领命去了。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杨倓也带着血二、血三赶到了。
两万血骑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杨倓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杨林跟前:“靠山王,情况如何?”
杨林指了指谷口:“有点麻烦。拒马和绊索把入口堵死了。”
杨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
过了片刻,他才沉声下令:“派两队人马,往谷口两侧的高地后面绕,看看能不能把外围全部封死!”
“是。”
杨倓又看向杨林:“靠山王,咱们到了。唐军的主力应该也快到那边了。”
杨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说的“那边”,是谷地的北面。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南面的谷口。
......
谷地北面。
李世民带着唐军主力绕过了两道山梁,才终于赶到了预定的位置。
从这里往南看,能看到那处谷地的北面出口。
出口很窄,只容两三匹马并排通过,已经被鹿角封得死死的,两侧的山坡上站满了弓弩手。
李靖从坡顶上走了下来,朝李世民抱拳:“二公子。”
“大哥呢?”李世民翻身下马。
“大公子在北侧的高地上。”李靖抬手指了指,“从那里能看到大半个谷地。”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谷地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南面的情况,但他知道,隋军一定在往那边赶。
甚至,此刻只怕已经开始列阵了。
李靖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二公子放心,六合阵位环环相扣,隋军想要破阵,难!”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又问:“隋军有多少人到了?”
“不少。”李靖说,“杨林和杨倓带的血骑营先到了,占了南面谷口两侧的高地。后续的主力应该还在路上。”
“嗯。”
......
谷地内。
此刻,凌笑正靠在右侧的山壁根下,抬头看着坡顶。
坡顶上的弓弩手还在,箭尖还是指着谷底。
但他们不动作,对方就不放箭。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杂了。
有马蹄声,有号角声,有喊杀声,有些是从南面传来的,也有些是从北面传来的。
南面是自己人,北面是敌人。
只是,此刻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他还在想着李靖此前的那番话。
李建成...到底在等谁?
......
北侧高地。
李建成正站在一棵老松下,手里拄着龙头杖,望着谷地的方向。
从他的位置往下看,能看到大半的谷地——南面和北面出口都被封了,凌笑的人马缩在右侧的山壁根下,像一群被堵在角落里的猎物。
他的目光越过谷地,落向了南面。
那里烟尘滚滚,是隋军的援军。
援军到了,但想要救人...
李建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六合之内,无人能逃。
......
谷口南面。
隋军的中军主力终于赶到了。
王??一眼就看到了谷口外面的阵势,血骑营已经把谷口外围封住了,两侧的高地上插满了隋军的旗帜,弓弩手趴在坡顶,箭尖指向谷口。
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各部的人马都已经赶到了,皆是严阵以待!
“老千岁。”王??翻身下马,走到杨林跟前,“情况如何?”
杨林指了指谷口:“进不去。冲了一次,死了几百人,拒马一根没动。”
王??走到谷口前面,看着那些拒马和绊索,脸色铁青。
“再冲。”他转过身,看向了宇文成都,“宇文将军,带你的人,从正面压。不管死多少人,都得把这些拒马搬开,大王不能有失!”
“末将领命!”
很快,宇文成都便带着五千步卒举着盾牌,朝着谷内压了过去。
顿时,便有箭雨从里面倾泻出来,到大部分都射在了盾牌上。
宇文成都的人冲到拒马前面,开始砍绊索、搬拒马。
谷口里面的唐军拼了命地守着,长矛从拒马的缝隙里捅出来,扎穿了好几个隋卒的肚子。
僵持了近半个时辰,隋军才搬开了几根拒马,砍断了几根绊索,但伤亡已经显现出来了。
只半个时辰,就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
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再冲!”
宇文成都又带人冲了一回。
这回死了两百多,伤了四百多,又搬开了几根拒马,但还是不够。
拒马太多了,藏在后面的唐军也太多了。
杨倓走过来,压低声音朝王??道:,“这样冲不行。这是在拿人命在填。谷口太窄了,咱们的人展不开,那拒马后的唐军却可以源源不断地补上来。冲再多次也冲不开。”
王??没有说话。
他知道杨倓说得对,但他不甘心。
大王还在里面!
杨林站在一旁,面色沉凝:“此阵着实棘手。”
王??转头:“老千岁有何高见?”
杨林摇了摇头:“老夫只有笨办法,那就是如方才那般,用人命去填!只是那样的话,伤亡太大了,且至少需要十日之功,笑儿等不了十日。”
“那该怎么办?”杨倓出声道。
杨林没有说话,王??也沉默了。
他们都是领兵之人,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憋屈过。
......
谷地北面。
李世民虽然看不到南面的隋军,却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厮杀声、号角声、惨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们又在冲了。”徐茂公站在他身边,羽扇轻摇,“听动静,比上次的人更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尉迟恭走了过来,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二公子,隋军那边冲得很凶。咱们要不要从侧翼压过去?”
“不用。”李世民摇了摇头,“让他们冲。大哥说了,此阵不是靠人多就能破的。”
尉迟恭“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队伍。
......
谷口南面,远处的一道山脊上。
血一正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他在这里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谷口南面的情况——隋军的阵线、谷口的拒马、两侧高地上的弓弩手...
他的面色从一开始的自然,渐渐化为了现在的凝重。
隋军的主力到了,但...还是冲不进去!
血一不敢再等了,赶忙从灌木后面退了出去,快速来到山脊背面的山坡下,翻身上马。
......
深山谷地。
溪水从山脚蜿蜒流过,水声淙淙,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
凌云正坐在溪边那块磨得光滑的平石上,在他的面前,还摊着一幅图。
大隋在正中间,往北是草原,往西是吐蕃和吐谷浑,往东是高句丽,再往远是更远的地方。
山川河流、草原荒漠、城池关隘,都用线条简单地勾勒了出来。
而凌云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图上大隋的位置,而是一会儿看看东边,一会儿看看西边。
高句丽。
吐蕃。
李元吉站在几步开外,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会打扰到凌云。
就在这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血一几乎是跑着进山谷的,他满头大汗,衣襟上全是尘土,膝盖上还有爬坡时蹭的泥。
他喘着粗气,几步冲到溪边,直接单膝跪地:“大王。”
凌云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图上,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说。”
血一深吸了一口气,把气捋顺了,才开始讲述——凌笑追李建成进了东北方向的谷地,被拒马和绊索封住了入口。
杨林和杨倓带着血骑营先赶到,占了南面谷口两侧的高地。王??带着主力也到了,但仍旧没能救出凌笑。
而李世民也已经带着唐军的主力,绕到了谷地的北面。
血一说完之后,一旁的李元吉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凌云。
凌云的目光虽然还在那幅图上,但却没有在看高句丽和吐蕃了。
他在想血一方才的话。
凌笑被困。
隋军主力赶到,依旧没能冲进去!
拒马封入口,弓弩手占坡顶,前后路都堵死,这不是打仗的路数。
也不是为了杀凌笑。
杀人太简单了,围住谷地放火就行。
但唐军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将凌笑困在了里面。
所以,他们是在等。
等谁?
凌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唐军已经复盘了上一仗。
以唐营那帮人的精明,推断出凌笑的背后有人指点,并不是多令人惊讶的事。
所以,才会来这么一出...想逼出那人。
然而,他们的想法虽然不算错,可他们还是想歪了!
若李建成知道背后之人是他,根本就不会搞这种毫无用处的把戏。
凌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随后,便站起身来:“元吉,去将大白唤回来吧。这场十二年前就该结束的闹剧,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