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防线左翼,玄甲铁骑的新一轮冲击又至——冲到阵前百余步,又勒马回转。
宇文成都手持凤翅镏金镋站在阵前,他的目光穿过尘雾盯着远处那面始终没有前移的将旗,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雀鼠谷打了这么久的仗,还从来没有见过李世民这样用兵。
宇文成龙把头盔上那两根雉鸡翎扶正,他似乎也觉出了不对味来,凑到宇文成都身边低声说:
“大哥,不对啊。他们之前冲阵,冲到五十步都不带停的,今天这都好几波了,每次都是在百余步就往回缩。这是怕了咱们,还是憋着什么坏?”
宇文成都握着镋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是不对劲。今天的唐军有古怪,让弟兄们别松懈,”
宇文成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
......
东侧山林中,李靖的轻步兵正沿着溪道上方的山脊行进。
这条路是他上次穿插粮道后,在撤军时,偶然发现的。
那天他带着轻步兵退回山中,为了避开隋军的搜山斥候,绕了一段远路,从一处极陡的碎石坡攀上了侧壁,才意外发现了这条隐藏在密林中的山脊线,当时便留了心。
此刻他走得很慢,每队之间相隔约莫百步,传令兵在山脊间来回穿梭,每隔一刻钟便回报中军一次。
李靖的任务是等正面和侧翼充分展开牵制后,控制住隋军后方的交通节点,为唐俭那支真正的奇兵扫清障碍。
而在李靖行进的山脊下方,溪道两侧的沟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岔口处堆积着被雨季山洪冲下来的枯枝碎木。
其中一处岔口的枯枝堆后,伏着两个披着草衣的隋军斥候,他们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而王??的精骑也正是沿着这条溪道向着西北方向摸过去的。
三天前他们与魏文通在溪道入口分别,魏文通留下陌刀手蹲守沟壁两侧,王??便带着骑兵继续沿着沟底往前摸。
他们白天窝在沟底睡觉,入夜便沿着沟底摸黑行军,马蹄裹着毡布,人衔枚,一盏灯都不点,保持着足够的隐蔽性。
三天下来,王??已经带着队伍,摸到了唐军后方营地的侧翼密林之中。
密林的边缘,王??正蹲在一棵老松下,透过枝叶缝隙望着远处唐军后营的栅栏和营帐。
炊烟的数量又少了些,巡逻队换岗的间隔比正常情况长了近半个时辰,栅栏后方的哨塔上没有人,旗杆空着,连应该值守的弓手都不见了。
正在这时,一名年轻的斥候从密林深处弯腰跑来,一礼过后,便半蹲着压低声音禀报:“总管,两道消息。其一,李靖带着一支轻步兵从溪道上方的山脊过去了。”
“其二,在李靖的队伍后头约莫五里,还有一支队伍,人数比李靖那路人更多,走的是另一条更偏南边的山道,与李靖的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领兵的是唐俭。”
王??听完,目光顿了一下。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幅简单的舆图,露出思索之色,接着,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李世民这盘棋的全貌——李靖是明,唐俭是暗。
李靖在山脊上走明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唐俭则从更隐蔽的路线绕到隋军真正的薄弱之处。
而正面与侧翼的强攻,也都只是幌子!
等到唐俭那路人马从侧面杀出时,隋军后方便是门户大开,若是没有准备,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不过,他既然能出现在这里,便说明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
王??沉吟良久,将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而后,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副将,开始低声分配任务。
第一队由他亲自率领,穿过空虚的营地,直插粮仓,烧粮为第一要务。
第二队由副将统领,绕过营地南侧,截断营地通往唐俭方向的通道,在道口布设绊马索——唐俭一旦看见火起,极有可能放弃原定计划回援,必须要拖上一拖,为得手后的撤退,做好准备。
第三队留在密林中待命,在火起之后,不间断地对营地外围栅栏放射火箭,保持火势。
王??一一交代完毕,便直接翻身上马,将腰间佩剑的剑柄调整到一个更容易拔出的位置,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骑兵:“动手。”
......
第一队跟在王??身后,直奔营门而去。
栅栏后的哨塔上果然空无一人,连旗杆都空着。
留守的士卒绝大多数是后勤的杂兵,此刻正在营帐间磨粮、补衣、打盹。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营门口的两个老兵,一个坐在栅栏边削木楔,一个蹲在灶坑旁添柴。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动静,便有两支箭矢呼啸而过,洞穿了他们的咽喉。
下一刻,一队队骑兵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有效的抵抗。
王??在马上指向营地深处那几座最大的粮仓,骑兵们便分作数股,直扑那些目标。
粮仓的大门被撞开,火油泼上粮垛,火箭一支接一支地射进去。
干燥的粮食遇火即燃,火苗从粮垛内部开始往外蹿,很快便烧透了仓顶的茅草,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
......
另一边,第二队在副将的带领下,也已经绕到了营地的南侧,在通往唐俭方向的狭窄道口两侧,以最快的速度,布下了绊马索。
副将蹲在一块巨石后,眯眼看着远处的山道——目前还空无一人,但火起之后...便是另一回事了。
......
第三队的弓弩手在密林边缘一字排开,点燃火箭,朝营地外围的栅栏不间断地射击。
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空,钉在栅栏上,火势很快便蔓延开来。
......
唐营之中,留守的后勤杂兵全都被惊动了,一个又一个冲出营帐,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所有人的面色顿时全白了。
只见,四面都是火光冲天,马蹄声与杀喊声混作一团,根本就不知道来袭者有多少人,又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一个又一个杂兵捡起兵刃,便盲目地朝外冲,但往往会冲进隋军骑兵的冲击阵型中,当场毙命。
也有的杂兵扔下兵刃,掉头就跑。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营帐间惊慌失措地奔跑。
......
王??勒马停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扫视着四周的火势。
四座粮仓已经全部起火,火借风势正朝着营帐区蔓延,栅栏也在燃烧,留守的后勤兵跑的跑、散的散,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一名校尉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提醒他该撤了——火已经烧透,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王??点了点头,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的号角声在火场中响起,三短一长。
第一队的骑兵立即收拢队伍,后队变前队,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密林的边缘。
第二队和第三队听到撤退号角,皆是依令有序撤回。
骑兵穿行于浓烟与火光之间,来去如风,片刻间便消失在营地上方的密林深处,只留下满营的熊熊大火和冲天的烟柱。
......
唐俭在火起之后不到半刻钟,便看到了那营地之中冲天而起的烟柱。
彼时,他的奇袭部队正行进在偏南的山道上,与李靖的明路相隔数道山梁,按计划再过半个时辰,便将抵达隋军后方的薄弱地带——
那里本应是隋军防御最松散的位置,按计划,他带了充足的兵力,打算一击破防。
但后方升起的黑烟,却改变了战场。
伏在山脊上的传令兵看见了营地方向的火光,又看见烟柱的颜色从灰白转为浓黑,知道那不是意外起火,而是粮仓被烧,营地被突破,后方...失守了。
传令兵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看到的禀告给了唐俭。
唐俭得知后,立刻朝着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便让他心中狂跳。
随即,直接下令,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即刻掉头回援。
部队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转向,最前面的骑兵被压在原地无法动弹,后面的步卒还在往前提,整个变向过程乱作一团。
......
而等到唐俭率兵走到南侧道口时,那些绊马索发动了。
第一排的骑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人带马摔翻在地。
顿时,狭窄的山道口便被倒下的马匹和受伤的士卒堵得水泄不通。
......
东侧山脊,李靖也已经看到了后方升起的浓烟。
他站在山脊的高处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面色沉了沉。
唐俭的奇袭,是他们共同策划的暗线,正面佯攻和侧翼强攻都是为这支奇兵铺路。
可现在营地上空火光冲天,显然,隋军也有奇兵,且比他们更快!
李靖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无法再奇袭了。
于是,他很快便做出了调整,命令士卒加速向深处的节点穿插,看看能否在东撕开一道口子,给隋军制造一些麻烦。
如此,也好让其他路的大军,撤退地更容易一些。
只是,他才刚走过溪道中段不远,沟底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轻步兵,而是陌刀手。
魏文通率兵从溪道两侧的沟壁上同时发难,陌刀手们居高临下,刀锋在正午的烈日下闪着光,截断了李靖的前队与后队。
李靖心中大惊,面色变了数变!
竟然有埋伏!
不等他做出反应,上方的魏文通便是大喝一声:“李靖!魏某在此等你多时了!弟兄们,杀!”
话音落下,陌刀兵顿时嗷嗷叫着冲杀而下!
李靖的前队在密林间无法展开阵型,盾兵仓促举盾却被厚重的陌刀连人带盾劈翻在地。
失去盾兵保护的轻步兵,只能向两侧的树林中分散躲藏。
李靖没有让队伍与陌刀手硬撼——地形于己不利,硬扛只会让损失更大。
他直接下令,让后队直接撤回沟口。
前队分散开来,沿着山脊往下撤。
而他自己,则是亲自带着亲卫断后,且战且退,且退且整,沿着来时的山脊线,一步步地退回山林深处。
......
另一边,西侧丘陵上,徐茂公的骑兵被王世充和杨林前后夹击,已经退了很远。
王世充在阵地前发动全线反击,刀盾兵成排地推进。
杨林在西侧伏兵中不断发射箭雨,攻击已经被削弱的徐茂公后队。
......
中军阵前,李世民策马立于将旗之下,面色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他派去西侧丘陵联络徐茂公的传令兵去了三拨,一拨都没有回来。
派去东侧山林联络李靖的斥候也如石沉大海。
传令路线被切断,侧翼与后方的情况他根本无法掌握。
而且,后方营地的方向,竟然还升起了浓黑的烟柱——那烟柱从两刻钟前便开始升腾,到现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粗,越来越黑,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灰色。
李世民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场战斗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回头看了看后方的烟柱,又看了看对面的“隋”字大旗。
最终,狠狠一咬牙,抬手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鸣金声传开,秦琼立刻指挥着玄甲铁骑后撤。
尉迟恭铁鞭挥舞,负责断后。
王伯当领着弓弩营,张弓策应。
正面的队伍撤得很快——他们本来就只是佯攻,退起来没有丝毫负担。
但李世民的目光却并不在正面,他在等两侧的回应。
......
西侧的丘陵深处,徐茂公听到了鸣金声。
但他没法立刻撤,他的骑兵被王世充的刀盾兵从正面压住,后队又被杨林的弓弩手和轻兵不断骚扰,阵型已经被压扁了。
而在不远处,屈突通率领的骑兵也是虎视眈眈!
他只得丢下一部分步卒断后,带领大部人马,退向丘陵外围。
而在退到谷口外围时,他所带领的骑兵已经折损了近三成,步卒的伤亡更大,足足损失了五成以上。
虽然还能勉强维持阵型,但这一仗,他已经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
东侧山林中,李靖也听到了鸣金声,但他因为要应对陌刀兵,也无法在第一时间撤离。
......
另一边,王??在带兵撤退时,无意中发现一处岔口十分利于埋伏,于是,便在暗处藏了下来。
他让弓弩手伏在坡地上,等唐俭的队伍最后一批辎重兵经过时,再发动箭袭。
这样做,尽管无法歼灭敌军,也能制造一阵混乱,让唐俭在救火的同时还要分兵应付。
这一轮偷袭又撂倒了数十名辎重兵和数匹驮马,道路被堵,辎车侧翻。
已经回到大营指挥救火的唐俭得知后,气得直接一拳砸在了栅栏上。
但他却无可奈何,只能继续指挥救火,眼睁睁看着王??一行从容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