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栗子市迎来了一个少见的晴天。
连日积攒的阴霾被晨风吹散，金色的阳光铺在湿润的红砖屋顶与石板街道上。
成群的灰雀与知更鸟在错落的烟囱与屋檐间穿梭跳跃，清脆的鸣叫声穿透薄雾，给这座略显冷硬的北方工业城市平添了几分生机。
市政厅大楼顶层的向阳套房内，霍尔德内斯伯爵正坐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就着这悦耳的鸟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早餐。
银质餐盘里摆着烤得焦香的培根、煎蛋与涂抹了橘子果酱的吐司，旁边的骨瓷壶里则冒着红茶的热气。
作为大不列颠的实权伯爵，前任国务大臣，以及当今威尔士亲王殿下的法定监护人，在他抵达约克郡之前，斯宾塞伯爵其实早就尽了地主之谊，专门在风景优美的远郊腾出了一座豪华庄园，作为他的临时住处。
但霍尔德内斯伯爵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转而挑中了这座无论装潢还是舒适度都远逊于贵族庄园的市政厅大楼。
原因无他，唯“交通”与“视野”尔。
市政厅地处栗子市中心，四通八达，去哪儿都方便；
更重要的是这栋楼足够高，视野开阔。坐在顶层的窗边往下看，大半个热闹的市区便能尽收眼底，无论是赶早市的运河挑夫、匆匆走过街角的织工，还是街面店铺的开张歇业，全都一览无余，非常便于他观察当地居民最真实的日常生活。
这既是他的工作，也是他多年来的个人爱好。
毕竟，霍尔德内斯伯爵这一趟北上，并不仅仅是为了确保卡文迪许家族与斯宾塞家族的婚礼顺利进行，与那位新晋的辉格党党鞭商谈议会合作，暗地里还带着替王室巡查北方地方民情的任务。
当然，眼下距离正式办公的钟声敲响还有近一个小时，尚不属于工作时间。
霍尔德内斯伯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窗台投向远方，脑海里冷不丁闪过那位让人头疼的小殿下。
也不知道斯宾塞伯爵昨晚有没有照顾好威尔士亲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安排随行保护的王室亲卫至今没有派人回来禀报，想来昨晚在斯宾塞城堡里应该是一切安好，没闹出什么乱子。
老伯爵放心地颔首，继续聆听窗外难得的鸟鸣。
然而，还没等他听多久，窗外的鸟叫声却忽然消失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并非鸟儿闭上了嘴，而是下方街道上陡然爆发出的嘈杂噪音，把那点清脆的鸟鸣给严严实实地掩盖了过去。
怎么回事？
霍尔德内斯伯爵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窗，探头朝下方看去。
只见楼下的十字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群人，正围着街心的一个小报童，仰着脖子叽叽喳喳地大声议论着什么。
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霍尔德内斯伯爵看不清那些人具体的面部表情，但从他们手舞足蹈的动作和喧哗的声浪里，能明显感觉到这些平民一个个都很兴奋。
这架势，显然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
莫非是美洲殖民地那边闹独立的“Yankees（美洲刁民）”，被驻军成功镇压了？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毕竟就在前两天他离开伦敦前，威斯敏斯特议会刚刚通过了《魁北克法案》，大幅调整了北美魁北克省的边界与行政制度，以此来加强帝国对那片殖民地的统治。
作为政坛老手，霍尔德内斯伯爵完全可以想象，这份法案一旦传过洋面，必定会引起那些殖民地激进派的激烈反弹。
如果驻军能趁势将那群刺头提前镇压下去，对于眼下的大不列颠而言，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除此之外，霍尔德内斯伯爵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最近国内外还能有什么值得老百姓一大早就在街头热烈讨论的好消息了。
他在窗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奈何楼层太高，底下的声音混作一团，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与其在这儿隔空盲猜，不如直接找人问问。
霍尔德内斯伯爵收回视线，把守在门外的卫兵喊了进来，吩咐他去楼下街道调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过一会儿，卫兵就回来了。
而且不止他自己，身后还多带了一个人——赫然正是刚才在楼下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那个小报童。
这位卫兵显然很有自知之明。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粗人，刚才在楼下听了一耳朵，觉得里头的事儿有些绕，生怕自己哪句没问明白，回头给伯爵大人转述岔了挨板子，索性直接把正主给领了上来。
卫兵是省事了，小报童却差点吓丢了半条命。
本来在大街上卖报卖得好好的，忽然被带刀卫兵领进市政厅就已经够吓人了，结果一进屋，更是直接被带到了一位身穿考究、一看就位高权重的贵族面前。
小报童战战兢兢地站在羊毛地毯边缘，两条腿直打摆子，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就在他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回响起杰克老大之前给他们分发补贴时再三强调的“职业操守”——不管遇到多大的场面，咱们只是卖报纸的，先把业务摆出来！
小报童咬了咬舌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大……大人，您、您要来份报，报纸吗？”
看着这小家伙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惦记着卖报的模样，霍尔德内斯伯爵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随口问道：
“都有些什么？”
一聊到自己最熟悉的吃饭家伙，小报童的紧张感顿时消退了不少，越说嘴皮子越利索：
“回大人的话！有《栗子城水星报》、《西约克郡报》、《公众广告报》，还有刚从南边送来的最新一期《伦敦公报》！”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帆布挎包里抽出几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一口气快速介绍起来：
“《水星报》上登了咱们城里运河码头扩建的招工消息，还有纺织行会下个月的羊毛收购价；
《西约克郡报》说邻镇前天抓住了两个拦路抢劫的马贼，明天中午要在广场上公开吊死；
《公众广告报》上全是些商铺盘让和东印度公司新到港的茶叶拍卖行情；
至于《伦敦公报》，上头说的都是首都的大事，比如议会老爷们刚通过了新法案，还有几位新册封的爵士名单……”
霍尔德内斯伯爵端着红茶静静听着。
小报童说的这些内容，绝大多数都是他早就知道的旧闻；
地方小报上有些措辞虽然对政策的理解有些偏差，但也无关痛痒，影响不大。
问题在于，光靠这些平平无奇的常规内容，可吸引不了楼下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市民。
霍尔德内斯伯爵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小报童脸上，淡淡开口：
“刚刚在楼下，为什么那么多人围着你？”
小报童浑身一个激灵。
重点考题来了！
他脑海里飞速回忆起杰克老大出发前对他们的叮嘱——如果有穿绸戴缎的大人物询问，千万别慌，就按这套话原封不动地往下说。
小报童咽了口唾沫，脸上立刻摆出一副“我也是道听途说、不太确定真假”的迟疑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回大人，大家伙儿围着我，其实不是为了买报纸……是我今早去驿站取报的时候，听几个跑夜路的车夫聊起了一桩奇闻。据说就在昨天夜里，有一位来自那个神秘的东方帝国的使者，造访了咱们这座城市。”
霍尔德内斯伯爵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不是，你们这帮底层民众编瞎话，都不带讲一点基本法的吗？
还神秘的东方帝国？
还使者深夜造访？
先不说那个遥远的帝朝离这儿隔着不知道有多少英里，单说地理常识——栗子市又不是沿海港口，一个外国使者怎么可能凭空跑到一个北方内陆城市来？
再说了，既然是一国使者，不去首都伦敦递交国书，跑来约克郡干什么？来这儿买羊毛吗？
简直是漏洞百出，纯属扯淡！
霍尔德内斯伯爵摇了摇头，正准备挥手让卫兵把这胡说八道的小鬼打发走，却听见那小报童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那几个车夫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这位东方使者跑来这儿，好像是和什么……xZ地区的外交事件有关。”
霍尔德内斯伯爵挥出一半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xZ地区？！
外交事件？！
莫不是……那个刚上任不久的印度孟加拉总督沃伦·黑斯廷斯，私下搞出来的那档子事？！
这件事在伦敦属于最高级别的绝密，如果不是他身为实权伯爵、且与汉诺威王室关系极近，根本不可能知道！
可是现在，这种本该烂在威斯敏斯特宫核心圈子里的绝密行动，竟然被一个栗子市街头小报童随口说了出来！
嘶——
莫非，那个听起来荒谬的“东方使者造访”，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