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针末端连着超微量进样器的针栓,内里悬浮着的深蓝变构酶原液,正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纳升级体积,在微流道入口前凝聚成一个微微隆起的临界半球面。
在宏观世界里,这不过是一记微不足道的停顿;但在放大了上千倍的光学目镜视野中,那片半球面的表面张力,正与pdmS芯片微腔内壁的亲水修饰层发生着近乎撕裂般的微观拉扯。
慢一点,液滴会在毛细效应下反向倒吸,将腔体内的固定相涂层刮毁;快哪怕半拍,雷诺数失衡引发的微剪切涡流,会瞬间扯断多亚基之间脆弱的疏水链条。
换作任何一台老式推注泵,哪怕是曼大实验室里保养得最好的工业母机,到了这个尺度,也只能依赖精密步进电机的慢速齿轮死耗时间。
但张铭没有齿轮。
他只有自己的骨骼、筋膜,以及一条被【寻踪】烙印在视网膜深处的淡绿色虚影。
“呼……”
一口浊气顺着喉管缓缓下沉。
张铭闭住了呼吸。
如果有人能透过皮肉看到他手臂内的经络,就会发现原本随心跳节律搏动的桡动脉血流,在暗劲强行干预的肌群绞锁下,被均匀分流稀释进了深层微循环。
那只右手悬在半空,却宛如被焊死在了基座上。
没有颤抖。
随着食指指腹在纳升级进样活塞上施加下压力,那道深蓝色的微细流体,顺着绿色的空间导轨,悄然滑入了第一级催化微腔!
第一步,成了。
但真正的折磨才刚刚拉开序幕。
持续超过十分钟的绝对静止,对于任何碳基生物的肌肉结构来说,无异于一场慢性的凌迟。
汗水最初只是从张铭的额角渗出,汇成细小的颗粒;紧接着,在高强度心神透支带来的内热蒸腾下,汗液开始顺着两鬓、脖颈成片地淌下。
下巴处的无菌面罩早被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着皮肉,每一次极其轻微的微弱换气,都会在护目镜的下边缘蒙上一层白茫茫的热雾。
张铭只能借着面罩吸水饱和后的空当,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牙齿深陷进肉里,下唇隐隐渗出一点血腥味。
剧痛刺激着大脑,将那些因超频运转而滋生的疲态,硬生生按在了神经末梢的深处。
而在他身后,苏晓雯同样在辅操作台前,双手稳稳把住老式气动阀的铜制手柄,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主回路上的压力指针。
她没有回头看张铭。
但每一次张铭手中探针深入微腔半毫米,苏晓雯指尖泄压阀的微调就会同步跟进零点零五秒。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唯有两道截然不同却又互相咬合的微弱气流声,在封闭的隔音间内交织盘旋。
……
栗子大学,观众席。
通过探头的超高清特写,张铭那件深蓝色实验防护服,此刻整个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完全全浸透!
汗湿的布料变成了半透明状,死死贴在他那随着脊椎微微起伏的骨架上,勾勒出几道宛如刀刻般的背部肌肉线条。
而正面特写中,那被白雾笼罩的面罩,以及嘴角处隐隐渗出的一抹深红,更是毫无保留地投射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老张……你快看……铭铭他……”
赵景兰的手抓着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服里。
这位平日优雅端庄的女人,这会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她不懂什么纳升流控,更不懂什么叫做底物通道化。
她也没听太懂那个牛津主播的讲解,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现在肯定很艰难。
身旁的张建国没有说话。
这位北方汉子脊背挺得比电线杆还要笔直。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胸膛剧烈起伏着。
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身是汗却稳如泰山的身影,张建国喉结上下滚了滚,大手覆在妻子的手背上拍了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
“哭啥!”
“咱儿子……在为国争光呢!”
话虽这么说,那紧握成拳的大拇指,早已泛起青白。
坐在身旁的林悦,手里拿着一包拆开的纸巾。
她温声细语地拍着赵景兰的后背,柔声宽慰着:“阿姨,您别担心,张铭他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那些外国教授都在夸他呢……”
可说着说着,林悦却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湿润了。
她有些诧异,莫非自己被阿姨的情绪感染了?
林悦看着手机屏幕。
张铭微微低垂着眉骨,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胸前防护布上。
她的瞳孔轻轻颤抖起来。
也是这样一个不算闷热的天气。
也是这样一个满头大汗、咬着嘴唇不肯服输的倔强侧脸。
那个早已离世的弟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林希……”
一声轻不可闻的呓语从林悦的唇间溢出。
手里的纸巾悄然滑落,不知不觉间,冰凉的液体已经顺着她精致的脸颊蜿蜒而下。
……
曼大赛场,主评审席。
原本端坐的教授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陆陆续续全站了起来。
这些平日里在学术界呼风唤雨的大牛们,此刻却像是小学生一样,伸长了脖子,目光钉在转播大屏上。
“微流道阻抗曲线……依然是平的。”
曼大的一位教授取下老花镜擦了擦,声音发飘:“三级微腔的液位差上升速率标准差小于千分之三……这根本不是肉体能维持的参数,压电陶瓷马达都跑不出这么干净的方波!”
“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
麦克法兰教授双手按在桌沿上,嘴里无意识地反复感慨。
他眼角余光扫了眼不远处的爱德华·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眼中正翻涌着阴沉与不可置信。
他忍不住乐了一下。
没想到老家伙,一山还有一山高!
正乐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老头子二话不说,猫下腰,钻到了主控操作台下方,摸索了两秒钟——
“咔嚓!”
他把麦克风的电源线给拽了下来!
麦克法兰嘿嘿一笑。
这下就算有人没脸没皮想拿话筒搞偷袭,那也不可能啦!
......
各大直播间内,主播们同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迈德嘴里咬着的披萨掉在了键盘上,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个平日里以语速极快、满嘴跑火车着称的学术主播,此刻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样瘫在电竞椅里,喉咙里只剩下干瘪的呻吟:
“怪物……”
……
赛场内,
西蒙·莫里亚蒂站在操作台前,神情享受地伸展着有些僵硬的手指。
凭借着那两管提前预制完成的缓冲底物,他在整整十分钟前,就已经完成了级联回路的初步搭建,并且极为顺利地推入了最后阶段。
此刻,芯片微流道正处于长达三分钟的“表面活化自吸附”窗口期。
在这个区间内,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预,只需静置等待酶分子与管壁的金硫醇自组装单层膜形成共价锚定。
这是独属于第一名的闲暇。
西蒙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优雅微笑,缓缓抬起头。
他本打算利用这几分钟,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好好“巡礼”一下那些仍在苦苦挣扎的“手下败将”们。
头顶的大屏幕正快速切过各个机位的画面。
首先跳出来的,是一号机位的李白。
西蒙只是扫了一眼李白操作台上刚刚完成第二级混合的试剂管,心中便冷笑了一声。
不愧是曼大的算力怪物,哪怕机器被洗回起点,硬是靠着心算把进度赶上来了不少。
但很可惜,慢了就是慢了,至少落后自己九分钟以上的时间差,在绝对的流程硬门槛面前,就算是上帝来了也没用!
紧接着是诺拉与伊桑,以及明月。
西蒙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冠军的头衔,已经稳稳装进了他的口袋。
屏幕再次切换。
张铭与苏晓雯。
西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晓雯的位置。
少女正微弓着背,吃力地按压着老式推进阀的气囊,那笨拙的纯铜活塞以肉眼可见的龟速缓慢下移。
呵,果然,还在第一级流道磨蹭呢。
西蒙愉悦地收回视线,正准备低头查看自己的吸附倒计时。
然而,就在眼皮垂下后,却一愣。
嗯?
张铭……在干什么?
西蒙猛地重新抬头,双眼瞪向屏幕!
只见操作台的另一侧,那个黑发青年既没有在记录数据,也没有在协助监控管路,而是将整张脸贴在显微镜前,双手悬空,指间赫然夹着一支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石英探针,笔直地插在第二块备份芯片的正中央!
等等。
手动推进?
用手推纳升流道?!
“开什么玩笑……”
西蒙后背的寒毛在千分之一秒内炸立起来!
凭借他顶尖的生化理论素养,他瞬间洞悉了张铭要做什么。
这小子试图绕过设备限制,纯靠人力去压缩原本需要五十分钟的层流耗时!
“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
西蒙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险些把硅胶手套刺破。
这怎么可能做得成?!
“障眼法……对,一定是障眼法!”
西蒙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在防护服内急促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飙升的心率:
“他是在演戏!他知道自己被逼入了绝境,故意在镜头前这么做,就是为了干扰我!”
“那个姓苏的手中那才是他们的真正进度!这个张铭不过是在搞恶心人的心理战罢了!”
“对……绝对是这样!我绝不上当!”
他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大屏幕上扯下来,盯住面前的载物台。
但每隔一会,西蒙的脖颈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向大屏幕的方向瞥去。
虽然转播镜头一直在各个机位之间轮转,但张铭的特写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好几次。
那个该死的华夏人依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没有警报响起。
没有芯片爆裂的红光闪烁。
甚至连一滴废液溢出的迹象都没有!
西蒙的呼吸越来越重,面罩内壁被他喷出的粗气打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他看不清显微镜下的微观细节,更无法确定张铭究竟是已经失误了在死撑着演戏,还是……真的在那片微米级的深渊里,神乎其神地推进着整条催化管路!
他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那个怪物真的把五十分钟的流程压缩到了二十分钟以内……
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西蒙的脚踝一路缠绕上心脏。
“主啊……仁慈的上帝……”
“让他失误吧……求求您,只要让他手抖一下……哪怕就抖一下……”
然后他又看向评委席,
“叔叔,快做点什么啊!”
……
爱德华·莫里亚蒂此刻的脸庞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旁边的那些老教授或许还在期待、还在震惊、还在对成功率心存疑虑。
但他不同。
作为早已摸到诺贝尔奖门槛的学术巨擘,莫里亚蒂的眼力,高出全场所有人至少一个层级。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莫里亚蒂教授能够基本确定——
那个华夏年轻人不仅没有失误,而且整条双酶级联通道的成型度,已经逼近了百分之九十!
再有五到八分钟。
只要再给那个小子五到八分钟的时间,整套底物通道化系统就会彻底锚定锁死。
到那个时候,哪怕西蒙抢跑了十五分钟,凭借张铭这种超前构象带来的三倍催化动力学增益,最终大屏幕上的RmSd拟合得分与反应速率,西蒙也会被全面碾压!
输。
西蒙会输得体无完肤。
而西蒙一旦在这里丢掉了头名,他在家族信托基金那边的承诺就会全盘作废,大洋彼岸那些贪婪的资本巨头,会毫不犹豫地撤回对他在欧洲扩张生物医药版图的所有资助。
他的谋划,绝不能在一条阴沟里翻了船!
“不可理喻的变数……”
莫里亚蒂闭了闭眼。
他一生都在规则的阴影里跳舞。
他擅长利用评审特权、擅长利用考题信息差、擅长利用底层固件里隐蔽的代码去杀人于无形。
在他看来,只要披上学术规范的外皮,任何阴谋都可以被粉饰成“意外”与“淘汰”。
但现在,面对一个纯粹用身体素质与超出常理的手稳打破了常识的怪物,他的谋划落空了。
既然靠玩弄规则压不住你……
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让你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