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收拢思绪,将目光往那幅用鲜血刻画出来的倒五芒星阵中央瞥了一眼,随后又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毕竟是肉体凡胎,大半夜的,谁也不想给自己接下来的睡眠增添不必要的噩梦素材。
窗外的连绵大雨依旧在啪嗒啪嗒地砸着玻璃,店内除了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之外,并没有发生任何诸如“空间扭曲”、“黑雾降临”或者是“邪神低语”之类的超自然异常现象。
那幅鲜血法阵,也在空气中逐渐变凉、干涸。
“跟老九说的一样,果然什么也没发生。”
张铭撇了撇嘴,心里最后一丝关于“不可名状之主”的戒备也跟着烟消云散。
想来也是,这年头,指不定是哪个江湖骗子,胡乱编造了一本充满邪性台词的洗脑宣传册,偏生碰上了汤姆这对底层母子,把这当成了救命稻草。
妥妥的封建迷信害死人。
“你们……你们这些人,都要死——!!”
那个原本还在抱着母亲尸体痛哭的马夫汤姆,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整张脸充斥着扭曲与愤怒,一双充血通红的眼眸盯着众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刚刚还插在母亲体内的尖刀。
刀尖上,黏稠的血水正顺着锋利的刃口往下淌。
没有任何章法技巧,也没有任何利益得失的考量。他就像一头负隅顽抗的孤狼,平举着刀,直挺挺地朝着人群后方的张铭扑杀过来。
这家伙此刻的举动,根本不像是为了杀人逃跑,也不像是为了给母亲报仇。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生还的渴望,甚至没有复仇成功的希冀。
他更像是在失去了一切精神支柱后,主动迎着钢刀——求死。
“保护张先生!”
直到此时,围成半圆的几名伯爵府侍卫总算从先前的惊骇中反应了过来。
领头的卫兵面色一变,手中长剑一挺,作势就要上前阻拦。
然而,由于先前的连番心理冲击,这些城堡“精锐”的侍卫,在动作上有些许滞后。
眼见如此情况,张铭也是眼疾手快,手伸向腕部,就要进入【0%存在感】。
“唰——”
还没等侍卫们的钢刀在空中交织出防线,也还没等张铭开启能力,一道宽大身影,却如同陡然撕裂虚空的闪电一般,迅捷地从人群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快。
太快了。
大厅里的众人甚至连那身影的具体动作都没能看清,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声刮过。
紧接着。
“砰——!!”
犹如沙袋狠狠砸在墙壁上的肉体碰撞声,在杂货店内炸响。
原本面目狰狞猛冲过来的马夫汤姆,其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在巨大的动能撞击下,他整个人以比刚才冲锋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直挺挺地倒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坚固的墙板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整面墙壁的积灰都随之簌簌下落。
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完全发出,汤姆那通红的眼球便往上一翻,整个人烂泥般沿着墙根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脑袋一歪,又一次陷入了昏迷,手中的尖刀也“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打人如挂画。
直到那具身体在地上不再动弹,杂货店内的几名侍卫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将惊骇的视线聚焦在了正缓缓收回右拳的那道身影上。
他们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汤姆,又看了看那面还在微微颤动的木墙,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群精锐,此刻在冷汗浸透甲胄的衬托下,温顺得像是一群在暴雨里的小绵羊。
老九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自己那有些褶皱的衣服下摆。
他迎着周遭那些侍卫宛如看鬼怪般的目光,客气谦逊地拱了拱手:
“微末伎俩,献丑了,各位。”
张铭咂嘴道:“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只会两手防身的长拳’?这分明是正儿八经的内家功夫吧?”
一拳把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性直接打飞到墙上当挂画,这要是只能叫“防身”,那所谓的武功高手岂不是都能飞天遁地了?
老九微微抬起眼帘:“老板,医书里常说医武不分家。在下也不过是遵照古训,或多或少学过一点粗浅的强身健体之术,求个出行平安罢了,算不得什么上乘功夫。”
“你好装啊。”
“您过奖了。”
“不过说实话,等这阵子忙完了,要是有时间,我还真想和你学上这两手。”
张铭这话倒真不是客套,而是发自肺腑。
这段时间,他也曾见识过黑铁塔、昊哥、刀疤脸以及大师姐的那种刚猛无比的战斗方式。
说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之前用【模仿】功能体验过,那种纯粹用肉体力量碾压一切的破坏力,用起来是真的爽。
但限时体验一结束,他到底还是得回归到一个普通现代大学生的身体素质。
虽说他日常用超能力当刺客,搞幕后流偷袭也蛮带感,但如果能在隐身或者导航的同时,顺手把自己的物理面板也堆到一拳一个小卡拉米的“怪力刺客”程度,那快乐岂不是翻倍?
“只要您愿意,随时都可以,老板。”老九自然不会反对,回答得极其顺从。
张铭笑着点点头,倒也没急着跟老九约定具体的修习时间。
毕竟,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大块大块的空闲时间。
正说着,通往后方休息区的木门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门板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有些犹疑的身影探了一点点头出来:
“出什么事了?我刚刚在里面……似乎听到了一些喊声与很大的动静。”
这个刻意放低了音量的声音,正是伯爵夫人。
显然是起得过于匆忙,这位贵族夫人此刻还没来得及重新套上那条繁复的真丝长裙,身上只披着一件有些宽大的晨袍。
对于极度视体面为生命的贵妇人而言,她自然不愿意将自己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暴露在外面的大兵眼里,固只能有些违背礼仪地在门后“探头探脑”。
但即便如此,在听到前面传来类似重物撞击的声音时,作为母亲的本能,她还是强压下了对未知的惧怕与担心,一个人硬着头皮出来查看情况。
张铭回过身,脸上换上了让人安心的温和微笑:
“已经没事了,夫人。惊扰到您了,两位‘杀人魔’目前都已经……嗯,被成功‘抓获’了。外面的隐患已经解除,您接着回房休息就好了。”
“这么快?”伯爵夫人有些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随后她便意识到这种语气有些不符合自己那稳重的主母形象,赶忙在门后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掩饰道:“啊……我是说,那可真是太好了。今晚……你们辛苦了。”
张铭强忍着将嘴角压下去,又宽慰了这位死要面子的夫人几句,总算把人安安稳稳地打发回了内屋。
转过身时,几名收拾“战场”的侍卫也刚好回到了大厅。
那具已经逐渐冰冷的佝偻尸体,被两名侍卫用一条杂货店里的旧粗麻毯子严密地包裹了起来,抬到了偏厅的角落。而又一次被老九一拳“哄睡着”的马夫汤姆,则享受到了高规格的待遇。
几人用足足三条粗麻绳,将汤姆来来回回像捆木乃伊一样绑了好几圈。
这样一来,就算这家伙再怎么肾上腺素爆发,或者再次幸运地用蛮力崩断某一段绳结,剩下的好几段绳索也足够将他死死限制在原地。
“张先生。”
领头的侍卫此时神色恭敬异常,他微弯着腰,双手平举着一本边缘已经泛出暗褐色油腻的小册子,有些畏惧地用余光扫了静立在旁的老九一眼,随后低声禀报道:“这是我们刚刚在清理那个女犯人随身衣物时,搜出来的物件。小人不敢私自翻阅,特来交由您定夺。”
伯爵夫人在之前特别吩咐过张先生可以代为指挥,所以他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好,辛苦了,先放这儿吧。”张铭伸手接过册子。
在手指触碰到封皮的一瞬间,张铭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这本小册子的手感非常奇怪。它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植物纤维纸,质地细腻,却带着一种有些黏稠、冰冷,且在掌心的温度烘托下隐隐透着微温的诡异触感。
他沉下心,借着灯光,缓缓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的内容大同小异,印刻着那些扭曲文字,大多是刚才那妇人在玄关半跪时,高亢吟唱出来的关于“无名者”、“永恒之主”的疯狂祷词。
张铭并没有在这部分做过多的停留,现代人的理智让他自动过滤了这些洗脑口号。
张铭并不是一个有窥探怪异癖好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搞清楚今晚这场“双杀人魔”的全部真相,他早就把这种脏东西直接扔进后厨的火炉里烧成灰烬了。
他直接将书页翻到了第二页。
这部分,用极细的暗红色线条手绘了一幅倒五芒星图案,旁边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关于鲜血法阵的绘制细节、内脏献祭的先后流程,以及对于祭品本身的限制要求。
果不其然。
字里行间无一不在严苛地强调着,作为饲育深渊的供物,必须是特定盛夏年份出生、外貌毫无残缺且保持着绝对纯洁的处子之身。
“难怪前边四个在雨夜死去的都是年轻少女,原来全是因为这本破书上的狗屁仪式要求……”张铭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在古怪的书页上碾过,“杀人、剖腹、去内脏……真该死啊,写这本册子的人。”
然而,翻着翻着,张铭的视线在“五献其心”那一栏停住了。脑海里那个一直盘旋的疑问再次冒了出来。
既然仪式的要求如此严苛,限定了必须是“年轻且纯洁的少女”,那么为什么在最后一步,汤姆的母亲会选择现场亲手剖开自己的肚腹来完成最后的献祭?
总不能……这位看起来年龄不小、生下了汤姆的残破妇人,实际上还是个符合邪神标准的纯洁少女吧?
没道理。
退一万步说,就算汤姆并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她当年从外面捡回来抚养的,那她的年龄、容貌以及这具被风寒折磨得几乎快要烂掉的躯壳,也绝对跟册子里描绘的“佳品”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逻辑说不通。
张铭不信邪地继续往后翻,然而刺啦一声,下一页直接就是册子的后封皮了。
没有多余的字迹,也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奇怪......
难道那个女人在最后的癫狂中,连最基本的仪式门槛都搞错了?
“老板,”站在一旁的老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沉声开口提醒,“后边的这层封皮,厚度似乎有些不大对劲,边缘处有重叠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能揭开。”
“嗯?还真是。”
张铭经他一提醒,赶忙将小册子凑到灯光底下。仔细观察之下,果然发现那层粗糙的非人皮封皮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夹缝。他伸出手指,指甲卡进缝隙里,顺着那股奇怪的触感轻轻一拉。
“嗤——”
一声细微的皮革撕裂声响起。那层伪装成封皮的夹层极为顺滑地被拉扯了开来,很轻松。
显然,这本册子的上一任持有者也曾用同样的手法将其揭开过。
随着夹层的剥离,全新的一页终于展现在了张铭眼前。
这一页上,没有繁复的线条,也没有长篇大论的祷词。
只有一行用黑红血液歪歪扭扭书写出来的句子:
【凡虔诚信仰、并愿意用生命赞颂我主之女,无论其年龄长幼、无论其躯壳如何残破污秽,于吾主眼中,皆为最纯洁之人。】
“原来如此……”
张铭看着那行仿佛透着血腥气的字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就是那个重病母亲今晚毫不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刀尖刺入自己心窝的最终真相。
这本该死的册子,在最深处的夹层里,给所有的信奉者留下了一个最阴毒的“漏洞”。
既然那个受了惊吓的年轻女路人已经惊动了卫兵,既然全城都在高喊明早绞刑,既然汤姆已经被抓进了这家杂货店。
那她便用自己的血肉作为画笔,用自己的心脏作为最后一重供物。
如此一来,按照最后一页的说法,只要她足够虔诚,只要她愿意在临死前高赞深渊。
那么,她这具早就在贫民窟里烂透了的残破身躯,便能在一瞬间“洗净污秽”,逆转成符合献祭标准的纯洁之女。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强行替汤姆把这场断掉的仪式,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张铭“啪”的一声合上册子。
杀人又杀己......
写这本手册的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