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坐在沙发上的张铭忽然开口,声音清朗,不轻不重,刚好将除了苏菲之外的几人注意力一并拉了过去。
张铭并不打算让苏菲说出她母亲的全名。
苏菲的生母叫什么名字?全名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这个1771年的鹰国根本就是个悖论。
一个两百多年后才会在鹰国某个城市出生的女性,若是在此时被指名道姓地报出来,伯爵夫人一旦动用家族的情报网去追查,唯一的结论就只能是“查无此人”。
接下来很难不被人联想到什么阴谋啊,争斗啊之类的剧情里。
所以,张铭决定打个补丁。
他用尽量平缓的怅惘语气说道:“在很多年前,上帝便因为欣赏苏菲妈妈的美丽,提早将她召回了天堂。苏菲这次跨越海洋来到不列颠,其实也是为了追寻母亲当年的足迹,看看她曾生活过的土地。”
这番话半真半假,语气里的诚恳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话音刚落,围坐在桌旁的几女都是一惊。
原本还在心里哼哼唧唧的吉娜,惊讶出声,随后赶忙用手捂住了小嘴。
那双原本写满了审视和委屈的眸子,带上了些许同情与愧疚。
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优雅、沉稳,似乎在各方面都对她形成了“降维打击”的珐国大姐姐,居然是个从小没有母亲庇护的可怜人。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设身处地地一想,如果自己在被绑架后差点丢了性命,却找不到妈妈去舒缓自己的害怕……
小姑娘那点微妙的心理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有些局促地挪了挪屁股,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苏菲姐姐不介意的话,她其实……也不是不能把母亲的爱分出去一小部分。
反正就只分一部分。
“真是可怜的孩子……”伯爵夫人本就是个感性且心思细腻的女人,尤其是今晚刚经历了险些痛失爱女的仓促之变,整个人正是母性泛滥,情感防线最薄弱的时候。
听完张铭的描述,看着怀里这个连哭泣都压抑得让人心疼的年轻女孩,夫人的眼角微微湿润了。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长臂一展,温柔地将苏菲整个人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那宽大的丝绒衣袖垂落下来,像是一对宽厚的羽翼。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好孩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伯爵夫人的声音温软,全是毫无保留的慈爱。
此言一出,整个杂货店店里的人都是一惊。
别说卡文迪许下巴快砸到鞋尖,连伯爵夫人自己说出这话后,内心也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作为坎贝尔家族的嫡女,斯宾塞伯爵的后防核心,她这辈子在社交场上见过了太多勾心斗角,自觉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今天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然会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珐兰西姑娘,如此冲动地许下这种承诺?
难道仅仅是因为看着这张脸,心里就会油然生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亲近感?
坐在旁边的张铭目睹了全过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开始默默思索起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冥冥之中的血脉”发力了。
苏菲的生母外貌和两百多年前的这位伯爵夫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放在现代生物学里,这叫极小概率的“隔代祖征体现”,俗称返祖现象。
既然基因在跨越两百年的时光后精准地在苏菲身上完成了复刻,那么相应的,苏菲体内的某些免疫受体、甚至是费洛蒙化学信号的分子结构,恐怕都高度趋近于这位伯爵夫人。
生物学上的亲子识别,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说不定自己还能以此为课题写篇论文,题目就叫《论血脉基因的返祖效应对社交心理学的影响》。
“那么你愿意吗?苏菲?”见怀中的女孩只是像个木雕一样僵着,不说话,伯爵夫人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捧起她的小脸,再次柔声问了一次。
吉娜和玛莎也有些期待地看了过去。
吉娜自己在把逻辑理顺之后,已经完全不排斥多一个在身材上能当她“引路人”的珐国大姐姐了;而玛莎作为贴身女仆,想得更简单——她只是觉得自家小姐从小在城堡里连个能说真心话的姐妹都没有,如果多一个温柔且懂医术的苏菲小姐,那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整个屋里,唯独张铭觉得这剧情展开发生得有些过于“套路化”了。
不过转念一想,现实生活往往比艺术创作还要魔幻和不讲逻辑,那1771年的鹰国伯爵夫人当场认下21世纪的珐国女孩当干女儿,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他也就释然了,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然而,话分两头,远处的管家卡文迪许可就惨咯。
这位伯爵的大管家,此刻正站在靠近正门内侧,原地团团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撇八字胡啪嗒啪嗒往下淌。
别人看的是温情大戏,他眼里看到的却是一枚随时能把斯宾塞家族炸坏的政治核弹!
贵族高层之间的“认女”,什么时候变成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决定的口头儿戏了?
如果夫人今晚只是在杂货店里,因为一时感性说几句安慰人的场面话,那倒也罢了,顶多算是贵妇人的一次善举。
可如果夫人是动了真格,回城堡后要正式册封,甚至要将这个珐国女人的名字写进斯宾塞家族的族谱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在大不列颠的法律和贵族继承法中,养女在特定情况下也是享有财产继承权的。
这要是消息传出去,城堡里那几位常年住在伦敦,盯着伯爵家产的远房亲戚,怕是明天就能把诉状递到上议院去,直接引发一场家族内斗。
更要命的是,这位苏菲小姐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珐国面孔。
在当前不列颠与珐兰西两国关系冷到冰点的政治敏感期,伯爵夫人收养一个珐国女人,外人会怎么看?
内阁的那些政敌会不会顺藤摸瓜,弹劾斯宾塞伯爵私通海峡对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政治倾向?
退一万步,抛开那些政治因素,就算是平民阶层的流言蜚语,也足够编排出一大堆关于伯爵大人当年在巴黎留下的“私生女”风流韵事了。
卡文迪许抓耳挠腮,越想越觉得后患无穷。
偏偏此时他一个当下属的,还没办法直接上前去盘问夫人:“您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老管家威廉的前车之鉴可就躺在地上呢,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因为“自作主张”而被处理掉的倒霉蛋。
他的目光在不着痕迹地在远处的张铭身上扫过,心底的“迪化思维”再次不可遏制地运转起来:
这背后,会不会全都是这位年轻的东方张先生在做幕后推手?
苏菲小姐是他带来的,身份背景也是他背书的。
谁知道这所谓的“坎贝尔血脉”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这是东方联合珐兰西设下的一个局,故意利用夫人来渗透斯宾塞家族的内部……
天哪!
要是伯爵大人今晚在这里就好了!
可惜,由于宵禁和军务,那位大人此时正在市政厅的指挥部里,根本无暇顾及这里。
卡文迪许急得在门边继续转圈,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焦躁的声响。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最好有什么突发性的紧急事务,能够名正言顺打断这场“认亲仪式”!
说来也巧。
就在卡文迪许几乎要将自己的八字胡揪下来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了正门上那块玻璃窗。
狂风暴雨的夜色中,大路尽头隐隐约约亮起了两盏晃动的防风马灯。
紧接着,两个身披防水斗篷的侍卫身影,正跌跌撞撞地顺着街道朝杂货店的大门狂奔而来。
好啊!瞌睡了正好有人递枕头!
卡文迪许心中大喜。
而大厅中央的沙发上。
“我……”苏菲缓缓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记忆中母亲容貌重合度高达九成的伯爵夫人,声线里带着一丝剧烈的颤动,“我……”
“忽地”一下。
远处的杂货店木门被人一把拉开,狂风再次倒灌进温暖的大厅,风铃随之发出一阵叮当声。
被打断了情绪的伯爵夫人眉头当即微微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悦的冷芒。
吉娜更是直接鼓起了腮帮子,有些不开心地看向门口。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还没等门外的那两个侍卫跨过门槛,管家卡文迪许就已经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守门犬一样,极其精准地挡在了前面。他甚至连头都没回,故意扯开了嗓门,对着门外大声训斥道。
两名侍卫被自家大管家这突如其来的嗓音吓了一跳,站在玄关的泥水里,气喘吁吁地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侍卫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道:“管家大人,我们在城外的路上……”
“大声点!没吃饭吗?!”
卡文迪许脸色一板,再次严厉地打断了他,同时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了半个身位,好让声音能毫无阻挡地飘到后面,“当着夫人和小姐的面,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隐瞒的?大声说出来!”
要是动静闹得不够大,不把那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这番苦心不就全白费了吗?
“是!”
被管家这么一吼,一个看起来精明些的侍卫当即神色一正,扯开嗓子高声禀报道:“启禀夫人,启禀管家大人!我们两名兄弟在奉命前往马夫汤姆在城外的住处调查时,在半路的……意外遭遇了最近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雨夜杀人魔’!”
“哗啦!”
卡文迪许的围魏救赵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雨夜杀人魔”这五个字一出,其杀伤力不亚于丢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大厅内的几人脸色都是一变,瞬间被这桩惊天连环凶案硬生生给拽了过去。
就连苏菲,此时也硬生生止住了泪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不过她依然被动地保持着大半个身子被伯爵夫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姿势。
“哦?!居然有这种事?!”
卡文迪许面露震惊与狂喜,甚至连语调都拔高了几度,“继续说!你们抓到那个该死的家伙了?他人呢?在门外拷着吗?”
一边说着,这位管家还一边伸长了脖子往二人身后的大门外瞧去,试图在暴风雨里看到一个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的凶徒身影。
这要是真抓到了杀人魔,那他可就立大功啦。
“这……这倒没有。”年纪稍轻的侍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退了半步。
关键时刻,还是那个精明一些的侍卫赶忙跨前一步,胸脯一挺,绘声绘色地开始了他的演说:
“报告管家大人,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兄弟二人深夜赶路,在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时,突然听到泥地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我们眼疾手快,当即拔出佩刀冲了过去,正好撞见那个提着刀戴着面具的杀人魔正企图对一位可怜的女路人痛下杀手!”
这位侍卫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比划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下劈动作,仿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经历了一场世纪大战:
“当时的情形那叫一个惊险万分哪!那个杀人魔格斗技巧极其凌厉,不仅身手敏捷,在黑暗中更是力大无穷。我们兄弟二人为了保护那位无辜的市民,不得不一边用身体挡住凶器,一边与那歹徒展开了惊心动魄的战斗!只可惜……那里实在是太黑了,加上雨势太大、我们又人手不足,在勉强护住那位女路人之后,还是一个不小心,让那歹徒跳进脏水沟里跑掉了!”
这一番话叙述得跌宕起伏、有血有肉,把自己两人包装成了在暴风雨中孤军奋战、为了平民安全不惜与“恶魔”肉搏的孤胆英雄。
然而,站在他身旁地同事,此时正用一种见了鬼眼神,盯着这位正在胡编乱造的搭档。
我勒个去!兄弟,你在这儿跟编故事呢?
咱们当时明明是刚进巷子看见一个提着柴刀的黑影,你丫的第一时间就把马灯给吓掉了,咱俩当场腿软得连刀都拔不出来好吗?
要不是那个杀人魔自己看我们身上穿着伯爵府的制服,不想生事主动退走了,咱们现在指不定已经并排躺在泥地里等人来收尸了!
卡文迪许管家脸上的喜色退了个干净。
“跑了?!”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喝了一声,原本准备邀功的八字胡瞬间耷拉了下来,“既然人没抓到,那你还大声嚷嚷个屁?!”
那名精明的侍卫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小声逼逼了一句:
“……这不是您刚才让我们‘大声说出来’的吗?”
在心里,这位打工人却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切,要是我们哥俩今晚真把那通缉犯给生擒了,现在早就去市政厅找伯爵大人请赏了,谁还会来看你这个只会算计人的管家的脸色?
卡文迪许:“……”
一时间,正门口的空气陷入了一种近乎滑稽的死寂。
而坐在远处沙发上的张铭,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自己的推理错了?
不对!
这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