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郭承嘏
郭承嘏这人,有一卷法书珍品,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儿都带在身上。
那年他头回参加科举,考杂文。文章写完了,天还早,他就把卷子封好放回书箱里。等到交卷的时候,稀里糊涂的,竟把自己那卷宝贝法书给交上去了!
回到号舍,他点起蜡烛,想再瞅瞅那法书——咦?那卷宝贝明明还在书箱里,安安静静躺着呢!
这下可傻眼了:交上去的卷子没了,换成了法书,这算怎么回事?明天怎么交代?
他急得在考场门外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看见一个老吏,像是考场里的当差。郭承嘏凑上去,把自己这倒霉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吏听完,慢悠悠开口:这事儿,我能给你换回来。
郭承嘏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老吏又说:不过我家里穷,住在兴道里。要是真给你换成了,你得给我三万钱,算是酬劳。
郭承嘏一口答应:没问题!
老吏点点头,转身进去了。不一会儿,果然把他的程文(考卷)送了出来,把那卷法书换回去了。
郭承嘏千恩万谢,拿着卷子回了号舍。
第二天考完,他回到亲仁里的住处,取了钱,送到兴道里去找那老吏。
到了地儿,一问,老吏家就住那儿。可敲了半天门,出来个妇人,一脸悲戚。
郭承嘏报了姓名,问:那位老吏在家吗?
妇人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我家男人,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装裹的衣裳都没凑齐呢。
郭承嘏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这才明白,考场里遇见的那位,是个鬼啊!
他叹了口气,把三万钱全给了那妇人,算是替那鬼了了心愿。
二、张庾
张庾去考进士,元和十三年那会儿,住在长安升道里南街。
十一月八号夜里,仆人去别处睡了,就剩张庾一个人,在月亮底下待着。
忽然,满院子飘起一股奇香!张庾正纳闷,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趿拉着鞋,竖起耳朵听——只见几个丫鬟,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那个俊,简直没法形容。她们推开门进来,说:赏月找个好地方,不必非去乐游原,这院里的藤架就挺好。
说着,又引进来七八个年轻女子,一个个容貌艳丽,穿金戴银,跟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似的。
张庾吓得赶紧躲进堂屋,放下帘子偷看。
那些女子慢慢走到藤架下头,一会儿工夫,就摆上了桌椅床榻,雕花盘子、玉酒杯、玉勺子,全是稀罕物。八个女子围着坐下,奏乐的丫鬟有十个,拿拍板的站俩,左右伺候的还有十个。
丝竹刚响,坐中一个女子说:咱们不跟主人打声招呼,就在这儿摆开场面,是不是有点失礼?既然是个读书人家,不如请他出来一起热闹热闹。
就打发一个丫鬟来传话:姐妹们赏月,偶然进了贵宅。备了酒菜歌舞,自个儿乐呵。秀才要是方便,能出来做东道主不?夜深了,想来你也脱了官服,戴个纱巾就行,随意些。
张庾一听丫鬟来叫,吓得够呛——他可不敢见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赶紧把门关上,顶死。
丫鬟敲门,张庾死活不开。丫鬟推也推不动,只好回去复命。
那女子听了,笑笑说:咱们姐妹自己乐呵,别人也不敢掺和。既然进了他家门,不请他也该出来见个礼。关门闭户的,这是躲着咱们呢。叫都叫不来,还非叫人家干吗?
于是该喝酒喝酒,该奏乐奏乐。酒过一巡,丝竹齐鸣,菜肴喷香,曲子清亮。
张庾琢磨:这条街南边全是坟地,没人住。要说从坊里来的,可坊门早关了。这帮人不是妖狐,就是鬼怪!趁我现在还清醒,得把她们撵走。等会儿迷了心窍,可就晚了。
他悄悄摸起顶门的大石头,猛地把门一开,冲出去就往席上砸!
只听一声,正中台盘,那帮女子一下全散了。
张庾追上去,抢了一只酒杯,用衣裳包好。
天亮一看,是只白角杯,精巧得没法形容。院里那股香气,好几天都没散。
他把杯子锁在柜子里,亲戚朋友来了,都拿出来传看,谁也认不出是哪儿来的。
过了十来天,杯子传来传去不知多少回,忽然掉地上,不见了。
第二年,张庾中了进士。
三、刘方玄
有个山人叫刘方玄,从汉南去巴陵,夜里住在江边一个旧驿站。
驿站厅堂西边有道篱笆隔着,那边还有一间厅,常年锁着。听人说,那屋闹鬼,客人住着不安生,已经十年没人进去过了。中间那厅的走廊都塌了,后来郡守修葺一新,可还是没人敢进。
刘方玄不知道这些。
二更天后,月色满院,江天清寂。忽然听见篱笆那边有女人说笑唱歌的声音,听不太清。
只有一个老丫鬟,说话声稍重,带着陕西口音,她说:
那年阿郎贬官的时候,常叫我骑那匹偏脸黄马,抱着阿荆郎。阿荆郎娇气,不肯老实坐着。一会儿歪左边,一会儿歪右边,压得我左边胳膊疼。到如今,天一阴就酸疼。今儿又犯了,明天肯定下雨。如今阿荆郎官做大了,也不知道还记得我不?
又有应和的声音。
一会儿有人唱歌,歌声细细的,像丝线似的绵绵不绝。又有人吟诗,声音凄切,像含着泪,听不清词儿。
过了好一阵,老丫鬟又说:当年阿荆郎爱念青青河畔草,今儿个可真是绵绵思远道
快到四更,才没声了。
第二天果然下大雨。刘方玄叫来驿馆的人问,那人说:西厅一直空着没人住。还说了客人不敢进去的缘由。
刘方玄让他打开院门看看——只见秋草长得快淹没了台阶,西边连着山林,压根儿没人迹。
打开厅门,里头倒挺干净,啥也没有。只有前厅东边柱子上,有一首诗,墨迹还挺新:
爷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风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
一看这诗,就知道是鬼写的。
馆吏说,这厅盖好以后,从没住过人,也没人在这儿题过诗。
刘方玄这才明白,夜里说话的,是鬼。后来到处打听,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四、光宅坊民
元和年间,光宅坊有个老百姓(姓名失传了),家里有人病重,眼看不行了。
家里请了和尚来念经,媳妇孩子围了一圈守着。
一天夜里,众人恍恍惚惚看见有个人进了屋,大家一惊,追着赶着,那人钻到水缸后头去了。
家里人拿开水往那儿一浇,浇出一个袋子——原来是阴间取气的袋子!
忽然听见半空中有人说话,苦苦哀求把袋子还给它,还说:我这就另找个人替这病人。
家里就把袋子扔还给它。病人的病,立马就好了。
五、淮西军将
元和末年,有个淮西的军将,出差到汴州,住在驿站里。
夜深了,他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有东西压在身上。这军将素来身强力壮,一惊就醒了,翻身跟那东西扭打起来。
那东西挣开想跑,军将一把抓住它手里的皮袋子,夺了过来。
黑暗中,那鬼苦苦哀求把袋子还给它。
军将说:你告诉我这东西叫什么,我就还你。
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蓄气袋。
军将举起砖头就砸,鬼的声音没了。
那袋子能装好几升,紫红色的,像藕丝织的。拿到太阳底下照,没有影子。
六、郭翥
元和年间,有个叫郭翥的,当过鄂州武昌尉。他跟沛国人刘执谦是好朋友。
两人常在一块儿聊天,总遗憾阴阳相隔,没法通消息。就约定:谁先死,谁就来告诉对方阴间的事儿。
后来刘执谦死了几个月,郭翥住在华阴。
一天夜里,郭翥一个人待着,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叹气。叹了好一会儿,说:听说郭君挺好的。
郭翥一听声音,知道是刘执谦,就说:进来见个面吧。
门外说:把蜡烛灭了,才好跟你聊。
郭翥灭了烛,拉着袖子把人引进来,一起坐在床上,聊起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楚得很。又说阴间善恶报应分明,一点儿都欺瞒不得。
聊到半夜,郭翥忽然闻到一股臭气,越来越浓,简直受不了。他伸手一摸——那人身子大得出奇,不像刘执谦!
郭翥力气大,知道这是别的妖怪冒充,一把抓住它的袖子,翻身压住,紧紧箍着不放,捂着鼻子躺那儿。
那东西要走,郭翥假装跟它说话,拖着它不让走。快到天亮,那东西越急着要走,说:快天亮了,再不让我走,我就遭殃了!
郭翥不理它。一会儿,没声了。
天亮了,一看——是个胡人,七尺多高,死了好几天的样子。正是热天,臭得没法近人。
郭翥让人扔到城外去。忽然有几个人远远看见,跑过来一看,惊叫道:果然是我哥!死了好几天了,昨夜里忽然不见了!
就把尸体抬走了。
七、裴通远
唐宪宗下葬景陵那天,京城里的人都去看热闹。
前集州司马裴通远家住在崇贤里,他媳妇和闺女们也坐车到通化门去看。
回来的时候天晚了,车马跑得飞快。到了平康北街,有个白发老婆婆,一路小跑跟着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了天门街,夜里打更的鼓响了,车马跑得更快,老婆婆更急了。
车里头有个老丫鬟,带着四个小丫头。有个丫头可怜那老婆婆跑得辛苦,问她住哪儿。老婆婆说:崇贤里。
丫头说:跟咱们同路,上车吧,捎你到里门口。
老婆婆挺过意不去,到了地方,千恩万谢。下车的时候,掉下一个小锦囊。
丫头们打开一看,里头有块白罗,做成四件死人蒙脸的面衣。
丫头们吓坏了,扔在路上。
没出十天,那四个小丫头,一个接一个全死了。
八、郑绍
有个商人叫郑绍,死了老婆,正想再娶。
路过华阴,住进一家客店。他喜欢华山的秀丽险峻,就从店南边出去走走。
走了几里地,忽然遇见个丫鬟,对他说:有人让我传话,想请你去一趟。
郑绍问:谁呀?
丫鬟说:南边宅子里皇尚书的女儿。刚才在台上望见你,就叫我来请。
郑绍说:这姑娘还没嫁人吗?怎么住在这儿?
丫鬟说:小姐正自己找女婿呢,所以住在这儿。
郑绍跟她去,一会儿到了一座大宅子。又有几个丫鬟出来,请他进去,安排到客房。
不一会儿,出来个女子,长得极美,十五六岁年纪,身后跟着十几个丫鬟,都穿着锦绣衣裳。
见了面,女子说:既然见面了,就别拘礼,随意些。
郑绍应着,跟她进了另一道门,只见珠帘银屏,闪闪发光,闺房里没有旁人。
郑绍问:这是哪位皇尚书家?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儿?尊亲在哪?许了人家没有?蒙你抬举,还请说明白,免得我疑惑。
女子说:我是已故皇公的小女儿。从小父母双亡,厌烦城里,就住在这儿。正想找个合意的人,没想到您来了。我心想事成,还有比这更高兴的吗?
说着让郑绍上床坐下,摆上酒菜,叫来歌舞。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女子拿出一个金酒器,献给郑绍,说:我找好女婿,找了三年了。今天遇见你,哪能不高兴?我虽配不上你,但敢用这金器敬杯酒,想嫁给你,行吗?
郑绍说:我是个商人,走南闯北,只求赚钱,哪敢跟官宦人家攀亲?不过承蒙你看得起,我挺荣幸的。只怕日后给你丢人。
女子又献上金器,自己弹起筝来助兴。郑绍听那曲子凄凄切切,心里感动,就喝了交杯酒,发誓做夫妻。
女子笑着站起来。夜深了,丫鬟们用红烛照着,把他们送进洞房。
到天亮,女子又在前厅备了美酒佳肴,跟郑绍喝得大醉。
过了一个多月,郑绍说:我得出去一趟,料理些南北货财。
女子说:鸳鸯配对,没听说才一个月就分开的。
郑绍不忍心,又留下。又过了一个多月,郑绍又说:我本是商人,跑江湖走长路是常事。虽然舍不得你,可老不出去跑,我心里也不痛快。你别怪我,我到时候一定回来。
女子见他心意已决,只好答应。就在宅子里摆酒饯行,郑绍背着行囊上路。
第二年春天,郑绍又来到这儿——只见红花翠竹,青山流水,一片好景,却静悄悄没有人迹。
郑绍放声大哭,哭了整整一天,才回去。
九、孟氏
扬州有个叫万贞的,是大商人,常年在外头跑买卖,贩运财宝。
他媳妇孟氏,从前是寿春的妓女,长得好看,能歌善舞,还读过些书,能写两句诗。
一天,孟氏独自在园子里闲逛,看着满园春色,随口吟道:
可惜春时节,依然独自游。无端两行泪,长秪对花流。
吟完,自己掉了几行泪。
忽然有个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从墙外翻进来,笑着对孟氏说:怎么吟得这么伤心?
孟氏吓了一跳,说:你是谁家的?怎么闯进来,还这么轻浮?
少年说:我性子放荡,不拘小节,就爱喝酒唱歌。刚才听见你吟诗,心里喜欢得不行,就翻墙进来了。你要是能容我在花下聊聊天,我也许还能和上你几句。
孟氏说:你想吟诗?
少年说:人生在世,能年轻几年?花开得正好,转眼就落了。人间的遗憾,多了去了。不如偷个片刻快活。
孟氏说:我有丈夫万贞,离家好几年了。这么美的景色,他却不在身边,我伤心还来不及,所以自己写几句,说说心里话。没想到你跑进来,这是干什么?
少年说:我刚才听见你吟诗,现在又看见你的模样,死都不怕,还怕你责怪?
孟氏叫人拿来纸笔,续了一首诗:
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
少年得诗,也回了一首:
神女得张硕,文君遇长卿。逢时两相得,聊足慰多情。
从此孟氏就跟他好了,把他领回自己屋里。
过了一年多,万贞从外面回来了。孟氏又怕又哭。
少年说:别怕,我早知道他不就回来。说完,腾身一跳,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