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池的银色能量液如同最温柔的母体,包裹着陆北辰沉静的身体。他脸上的血污已被苏念棠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露出原本英挺却过分苍白的轮廓。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悠长,胸口那淡金色的符文印记若隐若现,散发着温暖而坚韧的波动,与大阵、与这片天地的某种韵律同步。
苏念棠坐在池边,寸步不离,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逐渐有力的脉搏。她的灵力也几近枯竭,身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内伤,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体内“三才星衍罗盘”的虚影虽然黯淡,却与重启后愈发稳固恢弘的“寰宇镇国大阵”产生着持续而微妙的共鸣,丝丝缕缕纯净的星力与地气自动汇入她干涸的经脉,缓慢滋养着。
“他脉象稳住了,脏腑的伤势在星光精华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最危险的气血亏空和神魂动荡也被那枚符文印记镇住了。” “百草”再次为陆北辰诊脉后,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不过,这次损耗太过彻底,伤及本源,尤其是神魂层面……即使有星图赐福和大阵滋养,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静养,期间不能动用力量,不能劳心劳力。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苏念棠:“而且,他的‘炎阳战罡’根基几乎全毁,经脉中留下了不少难以祛除的阴煞蚀痕和国运冲刷的‘道伤’。将来即便恢复,实力能留存几成,是否还能走原来的武道路子,都是未知数。”
苏念棠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北辰沉睡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只要人活着,只要神魂无碍,其他的,总有办法。功力没了可以再练,路子断了可以重寻。我相信他。”
正说着,祭坛空间入口方向传来了动静。那扇巨大的门户再次缓缓开启,一队身着特殊制服、装备精良、气息干练的人影迅速进入,为首的是几位戴着眼镜、提着精密仪器箱的医疗专家,以及几位苏念棠曾在“方舟”基地见过的、隶属于周代表麾下的高级官员。
接应队伍,到了。
医疗专家们立刻对陆北辰进行了更全面的检查,使用了各种便携式尖端设备,得出的结论与“百草”大致相同,但更加详细。他们带来了特制的生命维持舱和转移设备,小心翼翼地将陆北辰从星光池中移出,放入充满淡绿色营养液和舒缓能量场的舱室内。
“苏念棠同志,还有各位英勇的同志,你们辛苦了!”一位面容严肃、肩章显示级别很高的中年军官走到苏念棠面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我代表国家和人民,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周代表和更高层的首长们正在等待详细报告。陆北辰同志的伤势请放心,我们会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和特殊手段,确保他得到最妥善的救治和康复。”
苏念棠站起身,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回以军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陆北辰他……”
“陆北辰同志是国家的英雄,是‘护龙使’当代最杰出的传承者之一。”军官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敬意和一丝痛惜,“他的功绩和牺牲,国家和组织绝不会忘记。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将由国家最高级别的‘潜龙疗养院’全权负责,请您放心。”
他顿了顿,又对徐老、镇岳、山猫等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表达了慰问和感谢,并告知大家,所有伤员都将得到最好的治疗,牺牲的战士将追授最高荣誉,他们的家人将得到最妥善的安置和抚恤。
尘埃落定后的官方程序有条不紊地展开。苏念棠、徐老等人被接应队伍护送着,连同昏迷的陆北辰、虚弱的清风以及其他伤员,通过特殊通道,离开了这片见证了奇迹与牺牲的“归墟星冢”。
当他们乘坐一种造型奇特、近乎无声的低空飞行器冲出海面,重新看到碧蓝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时,所有人都恍如隔世。
一个月后,京城,西山某处戒备极其森严、环境清幽如古代园林的院落——“潜龙疗养院”特护区。
陆北辰躺在一张特制的、带有柔和能量场调节功能的康复床上,身上连接着一些精密的生物信号监测贴片,但不再需要生命维持舱。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一个月前已好了太多,眉宇间的沉郁和痛苦之色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病初愈的平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窗外,是精心修剪的竹林,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念棠端着一个白瓷炖盅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改良旗袍,长发松松挽起,眉眼间还带着些微的疲惫,但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周身流转着一种沉静而通透的气场。这一个月,她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陪陆北辰,就是在徐老和国家安排的一些德高望重、学问精深的老前辈指导下,系统性地梳理、消化“归墟星冢”之行的收获,并与国家相关机构合作,开始参与一些修复各地受损风水节点的前期工作。
她的“顾问”头衔,已经从不甚正式的挂名,变成了拥有极高权限和保密级别的“国家特殊事务顾问”,直属最高层某领导小组。不过她本人对此并不太在意,依旧更愿意别人叫她“苏师傅”或者“苏同志”。
“醒了?感觉怎么样?”苏念棠将炖盅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陆北辰的额头温度。
“嗯,刚醒。好多了,就是有点……无聊。”陆北辰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能清晰说话。他看着苏念棠,眼神柔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丝委屈?
谁能想到,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隐秘战线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隐龙之牙”、“护龙使”,重伤初醒后,在自家媳妇面前,会露出这种类似大型犬求抚摸的神情?
苏念棠忍不住弯了嘴角,舀起一勺炖盅里香气四溢的汤:“‘百草’和疗养院的国手们联合给你开的方子,加了点我从几位老修行那里讨来的温养神魂的灵药草,趁热喝。无聊就看看书,听听广播,或者……我昨天不是给你带了几个新‘瓜’来吗?”
她说的“瓜”,是这段时间外界发生的一些有趣或值得关注的事情,经过筛选讲给他听,算是病中解闷。
陆北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汤,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一个月,他已经被自家媳妇和“百草”联手灌了不知多少奇奇怪怪但效果极佳的汤药。
“幽冥会那边,有确切消息了?”陆北辰问。
苏念棠点点头,一边喂汤,一边低声说道:“周代表前天来看你时不是说了么?全球联合清剿行动非常成功。‘归墟’阵眼重启,他们依赖的邪术网络核心被破,各地分支顿时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我们这边,隐龙部队联合玄门正统,在你们……在你们行动的同时,就根据之前摸清的线索和祭司遁走时留下的一些痕迹,发动了雷霆打击。幽冥会在大中华区的几个重要巢穴被连根拔起,抓获核心成员二十七人,缴获大量邪术典籍、非法财物和与境外勾结的证据。”
“那个赵启明,在逃窜途中试图偷渡出境,被边防抓获,已经移交给相关部门,他名下的庞大资产正在被清查,牵扯出的国内一些腐败和保护伞,也在处理中。”
陆北辰眼神微冷:“苏晓芸呢?”
提到这个名字,苏念棠手上动作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她……没被抓到活口。”
“死了?”
“比死更……符合她的结局。”苏念棠放下汤勺,拿起毛巾擦了擦陆北辰的嘴角,“根据抓获的幽冥会残党供述和后续调查推断,祭司最后遁走时,带走了重伤的赵启明和心神崩溃的苏晓芸。但在穿越不稳定的空间通道时,祭司自身也濒临崩溃,为了维持通道,他……将苏晓芸作为最后的‘祭品’和‘盾牌’献祭了。”
“苏晓芸被空间乱流和邪术反噬双重作用,据说死前极为痛苦,魂魄似乎都未能保全,彻底消散了。有人在西南边境一处极阴的沼泽里,发现了她身上几件残留的、带有她气息的饰品和部分……残骸,已经确认。”
陆北辰沉默了片刻,道:“咎由自取。”他对那个贪婪恶毒的女人没有任何同情。
“是啊,心术不正,纵有先知,也是镜花水月。”苏念棠轻叹一声,不知是为那条生命的彻底消逝,还是为那份被白白浪费的“机缘”。“她利用先知攫取的一些不当利益,国家也在追缴和清理。她父母那边……听说受到很大打击,她父亲好像还牵扯进赵启明的一些事情里,正在接受调查。算是……恶有恶报吧。”
陆北辰握了握苏念棠的手:“不提她了。你这边怎么样?听说你现在可是‘大忙人’。”
苏念棠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就是个顾问,挂个名。主要是徐老和几位前辈在牵头,组建一个‘古文化遗迹与生态环境特殊保护研究所’,我算是提供一些实践经验和‘钥匙’相关的感应协助。大部分时间还是自由的,接接有缘的算命看风水的活儿,或者处理一些……国家推荐过来的‘特殊案件’。”
她眨了眨眼:“前几天还帮着看了看南方某座千年古塔的镇邪阵法松动问题,顺便吃了当地文旅局长和文物所长因为修缮方案吵架的瓜,可精彩了。”
陆北辰被她逗得嘴角微扬:“还有呢?‘星火’和‘山岳’的兄弟们怎么样了?”
“‘镇岳’队长受了些伤,但不重,已经归队了,听说要升衔。‘山猫’他们小组立了集体一等功,放了个长假。‘百草’被特招进疗养院的中医特殊部门了,专攻玄学医术结合,她可高兴了。清风……”苏念棠眼神温柔下来,“那孩子消耗过度,但恢复得比谁都快,体内白猫残魂似乎因为吞噬了祭司最后的魂咒,发生了某种良性变异,现在清风灵觉更强了,也能更好地控制那股力量。国家安排了特殊的教育资源,正在教他基础知识,同时也在研究他这种情况。他很乖,经常念叨要来看陆叔叔。”
陆北辰听着这些熟悉的人和事都有了好的归宿,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也散去了。他反手握紧苏念棠的手,低声道:“辛苦你了。这一个月,里里外外都是你在张罗。”
“跟我还客气?”苏念棠嗔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对了,关于你的身份……‘护龙使’?”
陆北辰了然,解释道:“算是隐龙部队核心传承之一,非陆家专属,但陆家历代都有人被选中。主要职责是守护与国运龙脉相关的关键节点,处理常规力量难以应对的超自然威胁。我当年在西南边境破坏的‘断龙钉’,就是幽冥会早年布局的一处。这次受伤……也是职责所在。”
“所以,当初你答应和我‘合约结婚’,除了陆家的压力,也有……就近观察和保护我这个‘钥匙持有者’的考虑?”苏念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北辰难得地有些窘迫,耳根微红:“一开始……确实有这方面的任务因素。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苏念棠追问,眼中带着促狭。
“后来……就只是因为你。”陆北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与任务无关,与家族无关,只是因为你是苏念棠。”
苏念棠心中暖流涌动,脸上却故意板着:“花言巧语。罚你把这盅汤喝完,一滴不许剩。”
“遵命,夫人。”陆北辰从善如流,眼中满是笑意。
温馨的气氛在病房内流淌。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位穿着疗养院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门外恭敬道:“苏顾问,陆主任,周代表和几位领导前来探望,方便吗?”
两人对视一眼,苏念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陆北辰也试图坐直身体。
“请进。”
周代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气质沉稳、目光深邃的中年男子,一看便知身居高位。他们先是对陆北辰的康复情况表达了关切,然后,周代表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个样式古朴、却透着庄重气息的紫檀木匣。
“陆北辰同志,苏念棠同志。”周代表的声音肃穆而充满感情,“鉴于二位在‘归墟’行动中作出的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经最高层决议,特授予陆北辰同志‘护国勋章’及‘隐龙卫士’荣誉称号;授予苏念棠同志‘国家特别贡献奖章’及‘华夏古文化守护者’荣誉称号。相关嘉奖令和事情,将存入国家档案。同时,国家将全力支持二位的后续研究、工作和康复。”
他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光闪闪的勋章,而是两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入手温润、一面刻有星辰山河、一面刻有古老篆文的令牌,以及相应的证书文件。
“这是‘潜龙令’和‘星衍令’,持此令,在涉及国家特殊事务和古文化保护领域,拥有最高咨询权和一定程度的调度权。当然,更多是象征意义和责任。”周代表郑重地将令牌分别交给二人。
陆北辰和苏念棠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似乎与他们的气息隐隐相连。
“另外,”周代表看了一眼陆北辰,“组织上决定,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暂时卸去隐龙部队特别行动处主任的职务,保留待遇和级别,转为高级顾问,以便专心休养。至于苏念棠同志的研究所顾问工作,完全自愿,不做强制要求。”
这安排可谓周到体贴,既肯定了功绩,又考虑了实际情况。
探望和表彰持续了约半小时,领导们便识趣地告辞,留下空间给二人。
苏念棠把玩着手中的“星衍令”,感慨道:“没想到,我这就成‘国家认证’的大师了。”
陆北辰将“潜龙令”放在枕边,握住她的手:“名副其实。对了,我听说……岳父岳母那边,还有我家里,这段时间没少来烦你?”
苏念棠的父母在得知女儿成了“国家功臣”后,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天天想来探望,被苏念棠以“保密需要”和“陆北辰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陆家那边更复杂些,有真心关怀的,也有想来打探消息、分润好处的,都被陆北辰提前打过招呼的疗养院和隐龙部队挡在了外面。
“都处理好了。”苏念棠轻描淡写,“我跟他们说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的‘顾问’,没啥实权,就是帮国家看看风水算算命,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至于你家里,老爷子发了话,没人敢真来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昨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胡同里那个特别爱传闲话的王大妈打来的,拐弯抹角问我是不是真的会抓鬼,说她闺女最近老做噩梦……”
陆北辰失笑:“你怎么说?”
“我说,噩梦可能是压力大,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如果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给她个安神的符咒,收费……按照市场价。”苏念棠一本正经。
“苏大师现在出场费可不低。”陆北辰调侃。
“那是,毕竟要养家糊口,还得给某个伤员买补品。”苏念棠也笑。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一切的惊心动魄、生死考验,似乎都暂时远去了。生活露出了它最平凡、最温暖、也最值得珍惜的一面。
“等你再好些,我们就回家。”苏念棠轻声说,“回我们自己的小院。我算过了,院子里的葡萄今年结得特别好,海棠果也该熟了。清风说想养只猫,我觉得可以……”
陆北辰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心中一片安宁。
“好。”他低声应道,“都听你的。”
国运之危已解,邪祟已除,虽然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以及无数个可以一起“吃瓜”的平凡日子。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