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唐军不断地攻城,但效果不大。
高句丽人甚至把唐军投过来的巨石重新利用,修补了城墙。
那些砸上城头的石头,被他们一块块搬下来,填在被砸塌的缺口里,用泥浆和碎木塞实。
城头被砸出一个坑,他们隔天就能补上。
唐军把白岩城围得死死的,坚决不允许一粒粮食进入。
水路上,唐军的战船日夜巡弋,把三面环水的水面封得跟铁桶一般。
粮道断了,陆路也断了。
山上的军寨和安市城方面也想过进攻,试图从外围打开缺口。
可野战唐军是无敌的。
他们非但没取得战果,还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而唐军这样一围,让安市城也明白了唐军的打算。
白岩城或许救不了了,但还得拖着唐军的脚步。
只要白岩城多撑一天,安市城就有多一天的时间加固城防,储备粮草。
他们要把安市城变成一座真正的堡垒,让唐军即便围成,也打不下来。
等白岩城弹尽粮绝,再行突围之事。
这是高延寿最后的指望,也是渊盖苏文给他的命令。
两个月后,一批风尘仆仆的术数大家从长安赶来了。
这些人大多穿着儒衫,背着算袋,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量尺。
他们大半辈子都在跟数字打交道,却从没想过,攻打高句丽居然能用上自己。
他们站在营中,面面相觑,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
赵子义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在营帐里摆开了一张巨大的白岩城舆图。
那张舆图画得极细,是这几个月来斥候和工匠们反复补录的成果。
城内的街道、坊市、粮仓、兵营、官署,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子义站在图前,指着上面几个标记说道:
“这是白岩城。这是回回炮。回回炮现在的打击距离够不到城内。
所以我想,在这里筑高台,将回回炮放置高台之上。
这样,回回炮就可以打得更远。”
众人一听,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必然的啊。
把炮垫高了,自然就能打远了。
这道理谁都懂。就这事,用得着把我们大老远叫来吗?
赵子义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接着说道:
“你们看,这几处是他们粮仓。”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点着几个标记。
“我现在要你们做的是——算一下,要筑多高的台,回回炮的配重要多少,燃烧弹的重量是多少,距离是多少,角度是多少。
我要精准地将燃烧弹打到所有的粮仓处。”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子义
李二还有其他人在一旁听得都傻了。
什么?这玩意儿是能算出来的?
赵子义这么一说,来的那些术数大家瞬间来了精神。
他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嘴唇翕动,像是在心里飞快地开始列起了算式。
这玩意儿能算啊!绝对能算!
他们这辈子算过无数东西,可从来没算过炮弹的弹道。
这里面涉及到的变量太多了,高台的高度、配重的重量、燃烧弹的体积和密度、抛射的角度、风的影响、距离的远近。
可正是这种复杂到极点的计算,才让他们兴奋。
这才是术数应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学了半辈子,真正想算的东西。
他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算的东西很多,他们先算城的大小,再算各个粮仓的距离。
他们在地上摆出城图的比例,用尺子量出每一段的长度,换算成实际距离。
接着,他们开始实验回回炮的配重跟距离的关系。
他们选了一架炮,用不同的配重,不同的角度,打出不同的距离,然后在落点做标记,记录数据。
甚至开始做实验,筑台多高,配重多少,距离能远多少。
他们在营外找了一块空地,垒起一个夯土的高台,把炮放上去,反复调整,反复测量。
每一炮打出去,都有人飞快地跑过去,把落点插上小旗,回来报数据。
有人专门负责记录,有人在旁边画草图,有人飞快地推演。
李二没事也过来看上两眼。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群术数大家围着炮台忙得热火朝天,看着地上的小旗一面面插起来,看着那些纸张在桌案上摆了一层又一层。
他看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氛围。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军营里见到的氛围。
那不是战前的紧张,不是战后的亢奋,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探索。
这实验加计算,一算就是十天的时间。
十天里,术数大家们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们反复论证,反复验算,把所有能想到的变量都考虑了进去,又把所有能排除的误差都排除掉。
最终,经过反复的论证,得出了结果。
他们在什么地方筑台,筑台筑多高,回回炮配重多少,燃烧弹重量多少,都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是一组精确到寸和斤的数字。
唐军没有耽搁。术数大家们带着工匠,当天就开始了筑台。
这些大家们是专业的,工匠们同样是专业的。
大家们负责计算,工匠们负责施工,两拨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高台的位置是术数大家们反复推演后定下的,每一个点都用木桩和绳索在地上标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距离不一、高低不同的高台,就这么在城外的空地上,一座一座地竖了起来。
高的有四五丈,矮的也有两三丈,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隔着河水冷冷地望着白岩城。
高延寿在城墙上看得清楚。
他站在城头,手扶着城垛,眯着眼看了好几天。
起初他以为唐军是要筑一道土墙,用来遮挡城上的弓箭。
可看着看着,又觉得不对。
难不成想修一条直通城墙的高台不成?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一颗种子,慢慢发了芽。
赵子义没有在白天把回回炮运上高台。
白天运上去,高句丽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打算。
城上那些人不是傻子,看到高台上架炮,立刻就会明白他要干什么。
到时候,他们就会在城内采取措施,把粮仓转移,把粮食分散,甚至泼水防火。
夜里,回回炮一架一架地被运上了高台。
那些沉重的木制部件被拆散,在台顶重新组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