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队斥候从辽东城驰出,像几滴墨汁滴进雪原,迅速散向不同的方向。
而赵子义在解决了巡边队之后,已经把死神军全部撒了出去。
自由发挥。目标只有一个——不留任何活口给辽东城报信。
这活儿,也就死神军能干。
论侦查,论隐藏,论武艺,死神军对上高句丽的斥候,那真是祖宗级别的存在。
高句丽的斥候没找到死神军,死神军先一步找到了他们。
高句丽的斥候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不远处就有几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高句丽百人队撞上死神军三支小队,别说打了,连跑都跑不掉。
那些斥候出城时还好好的,结果......回不去了。
高句丽的斥候就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出去一拨,消失一拨。
辽东城彻底成了瞎子。
高敬站在城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最后索性不再派人。
派了也是送。
他现在只知道一点——唐军来了。
可唐军有多少人?在哪?谁领军?要向哪打?
他全都不知道。
他只能硬着头皮写了一份语焉不详的奏报。
可当这份奏报送到他上官高延寿手上时,高延寿只看了几行,便拍案而起。
“来了多少人?”他吼道。
“不……不知。”信使低着头。
“唐军主力到了没有?”
“不知。”
“主将是谁?”
“不知。”
“那这他娘的是什么!你就让某往上报这个?”
信使不敢吭声。高延寿骂完,自己却慢慢坐了回去。
他忽然觉出不对劲。
唐军能把这么多斥候一队队吃得干干净净,连一个都放不回来,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先锋?
这分明是有人把辽东城的眼睛和耳朵,一根根全剪断了。
一个盲了眼的城,离死就不远了。
“这里面怕是有大阴谋。”高延寿皱着眉,提起笔,亲自写了一封奏报,派快马急送平壤。
只是那封奏报还没送到渊盖苏文的案头,唐军主力已经到了。
辽东城下,黑色的大军像一条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铁流,旌旗遮天,军容肃杀。
城头的高敬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冷得太多了。
赵子义和李恪被召回了中军。
唐军并没有打算搞什么偷袭,所以断掉辽东城的斥候,实际上意义不大。
不过要说完全没用——也不尽然。
高敬确实被这一手吓得半死。
哪怕如今亲眼看到唐军主力黑压压地开到城下,他依旧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阴谋。
不然为什么要把斥候杀得这么干净,一个活口都不放?
赵子义表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众人齐聚李二的行辕,围着地图站成数排。
李二对着地图讲了一通,从主攻方向到佯攻策应,从粮道保障到海路配合,条理分明,步步为营。
众将也七嘴八舌地补充着,有的提议先拔外围山城,有的主张直取辽东城,有的提出分兵阻援。
赵子义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他觉得这是自己从军以来最轻松的一次。
不用动脑子,等军令就行。多好。
可李二怎么可能放过他。
见他一副快要站着睡过去的模样,李二的眉头就挑了起来,冷不丁点了他的名:“子义,你有什么看法?”
赵子义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连忙拱手:“臣没什么看法。有您这个天策上将坐镇,我听令就行。”
众人:“……”
李二的脸刷地就黑了。
他觉得赵子义在嘲讽他,可他证据。
赵子义还真不是在嘲讽。
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军事水平,在李二面前跟个小学生似的。
论大兵团作战,论战略布局,自己凭什么叫板?
“你少在这儿跟朕阴阳怪气。有什么想法,说。”李二道。
“陛下,您是了解我的。
如果说要奇袭、伏击,甚至冲阵,我都没问题。
可这种大战方略,正面战场的大布局,就我这水平,您问了也白问啊。”
赵子义满脸诚恳。
李二盯着他,似乎还真不是在嘲讽自己?
“药师要是知道他的徒弟说出这种话,他非把你掐死不可。”
赵子义撇了撇嘴:“这攻城还能说出花来吗?就算我师父他老人家在这儿,怕也说不出花来。”
“你就没有一点要补充的?”李二不死心。
赵子义想了想,吐出两个字:“烧吧。省时省力,快速解决。”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众人连连摆手。
这烧城的事,你在倭国亲自领军,你自然无所谓。
可这一次,是陛下御驾亲征,我们这些人全跟着呢。
动不动就大火焚城,那陛下成什么了,自己成什么了?
“什么合不合适的?这是在打仗,还管什么手段?能赢不就行了?”赵子义一脸无所谓。
李二皱了皱眉。
从纯军事的角度讲,赵子义说得没错。
战场之上,胜利才是最大的道理。
可自己若真这么干了,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火烧辽东,赤地千里,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写自己?
真就当个唐桀纣炀戾幽厉帝吗?
他打了个寒噤,立刻把这念头按死。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干。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诸位回去再完善一下细节。”
“诺。”
众人转身退出行辕。
李二忽然又道:“子义留下。给朕值夜。”
众将脚步齐齐一顿,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深意。
这满营数万大军,能让定国公亲自值夜的,也只有陛下了。
这份信任,普天之下,也就这么独一份了。
赵子义的表情却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垮着个脸,像是被人抢了糖的孩子:“陛下,您这值夜的不都一直是尉迟伯伯吗?”
李二道:“他都多大年纪了,还整日让他熬着?你原来是打铁的,但他不是铁打的。”
“可我这还小呢,还在长身体。熬夜不好。”赵子义一本正经。
李二声音一下高了八度:“你他娘的都三十了!还跟朕说长身体?你长哪门子身体!”
张阿难在旁边已经没眼看了。
这是什么破理由?也就赵子义敢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