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床像是没个尽头,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太阳始终没露脸,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心里发闷。顺着河床走了快两个时辰,孙大洪估摸着也就走了七八里地,离黑山还远得很。背上的赵煜越来越沉,冰茧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半个身子都木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背着冰棺材赶路的活尸。
老吴和周勇那边情况更糟。陈兴安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胸口极微弱的起伏,脸烧得通红。郭威的呻吟时断时续,人也迷糊了,全靠老吴和周勇硬拖着走。两个人汗如雨下,受伤的手臂和瘸腿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小豆子搀着王狗儿,王狗儿倒还算能走,只是脸色惨白,眼神惶惶的,不停回头看,像是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那点发霉的炒面早消化光了,饥饿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凶。渴也厉害,河床干得冒烟,一滴水都没有。喉咙里像着了火,吞咽都疼。
孙大洪不得不再次停下来,让大家靠在河床边一处稍微能避风的土坎下歇口气。他小心地把赵煜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倒,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拿出水囊,晃了晃,空的,连点湿气都没了。
“不能……不能顺着河床走了。”孙大洪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得找水。还有吃的。不然……到不了黑山。”
他挣扎着站起来,爬出土坎,朝远处望去。河床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更远处的丘陵后面。左右两边都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土坡,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和低矮灌木,看不到任何水源的迹象,更别说人烟。
怎么办?离开河床,去野地里漫无目的地找?风险更大,更容易迷路。继续沿着河床走?渴死饿死的可能性正在急速增加。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走在队伍末尾、一直紧张兮兮的王狗儿,忽然又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点不确定的神色。
“……好像……又有味儿。”他小声说。
孙大洪现在一听到他说“有味儿”就头皮发紧,立刻警觉地问:“什么味儿?又是烤糊的?”
王狗儿摇摇头,使劲嗅了嗅:“不像……像是……柴火烟味儿?还有点……湿木头味?很淡,从……从那边飘过来的。”他指了指河床拐弯过去的方向,偏东北一点。
柴火烟?湿木头?
有人生火?在河床拐过去那边?是昨晚那支军队的营地?还是别的什么人?
孙大洪的心又提了起来。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水,食物,甚至……情报。
他咬了咬牙。“老吴,周勇,你们在这守着,看好赵公子他们。我过去探探。小豆子,王狗儿,你们也留下,别乱动。”
“太险了!”老吴反对,“万一又是……”
“不找水找吃的,咱们都得死在这。”孙大洪打断他,抄起工具杆,“我就远远看一眼,确定是什么情况就回来。”
他不再多说,弓着腰,踩着河床里的碎石,朝着拐弯处小心地摸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竖着,眼睛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土坡。
越靠近拐弯处,空气中那股柴火烟味和湿木头燃烧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气息就越明显。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食物的香味?像是炖煮什么东西的味道,很淡,但在这除了土腥就是自己汗臭的环境里,格外诱人。
拐过河弯,前方的景象让孙大洪脚步一顿,立刻伏低身子,藏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后面。
河床在这里变得宽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天然的滩地。滩地靠近左侧土坡的地方,果然生着一小堆篝火!火不大,冒着青烟,上面架着个黑乎乎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火堆旁,坐着三个人。
不是士兵。看穿着,像是普通的行脚商或者流民,衣服破旧,满面风尘。两个年纪大些,一个看起来年轻点,都围着火堆,缩着脖子,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粗陶碗,似乎正准备吃东西。
他们旁边,散落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还有水囊,甚至……还有一口小铁锅和几个木碗!更让孙大洪心跳加速的是,他看到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正从旁边一个皮袋里,往外掏着什么——是黑乎乎的、像是粗面饼的东西!
食物!水!还有看起来没那么危险的普通人!
孙大洪的心脏狂跳起来。是直接过去求助?还是……
他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观察。这三个人看起来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不像疯癫的“种子”或者溃兵。他们携带的东西不少,像是打算长途跋涉。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火,有吃的喝的。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见财起意(虽然他们没啥财)?或者……更糟?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火堆边那个年轻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朝着孙大洪藏身的大石头方向望来,手也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砍柴用的短斧!
孙大洪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他立刻站起身,从石头后走了出来,同时把工具杆横在身前,示意自己没有立刻攻击的意图。
“谁?!”那个年轻人立刻站起来,举起短斧,另外两个年长的也慌忙站起,脸上露出惊疑和戒备。
“过路的,没恶意。”孙大洪停下脚步,隔着十几步距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我们迷路了,又渴又饿,看到这边有烟,过来看看。”
那三个人上下打量着孙大洪。孙大洪此刻一身脏污的工装,背着个古怪的大布包(里面是赵煜),手里拿着根怪模怪样的长杆,脸上也糊着泥灰,看着确实狼狈,但眼神还算镇定。
“就你一个?”那个年纪最大、脸上有疤的汉子沉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孙大洪身后。
“还有几个同伴,在后面,都走不动了。”孙大洪实话实说,“有伤病的。我们是从定远关那边逃出来的。”
听到“定远关”三个字,那三人脸色都变了变,互相对视一眼,戒备之色更浓。
“定远关……”疤脸汉子声音低沉,“那边完了。你们运气不错,能逃出来。”
“是。”孙大洪点头,“现在只想找口水喝,找点吃的,能撑到下一个落脚点就行。我们……我们可以拿东西换。”他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布包,虽然里面没啥值钱玩意儿。
疤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河床,似乎在权衡。最后,他冲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不情愿地放下短斧,但还是警惕地盯着孙大洪。
“过来吧。”疤脸汉子指了指火堆,“水可以分你们一点,吃的……我们自己也不多。换就不必了,这年头,活着都不容易。”
孙大洪心中稍定,道了声谢,慢慢走了过去。他没敢靠太近,在火堆对面坐下,把工具杆放在手边。
疤脸汉子从旁边拿起一个水囊,递给孙大洪。孙大洪接过,也没客气,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先喝了一小口——水有点浑浊,带着股土腥味,但确实是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那一瞬间的舒畅简直无法形容。他克制着狂饮的冲动,只喝了几口,就把水囊递还给疤脸汉子。
“多谢。”
疤脸汉子摆摆手,又从那皮袋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粗面饼,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递给孙大洪。“就这些了。我们自己也得赶路。”
孙大洪接过饼子,入手硬邦邦的,但实实在在是粮食。他再次道谢,小心地把饼子揣进怀里。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疤脸汉子问,一边用木棍拨弄着火堆上的瓦罐。
“往北,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孙大洪含糊地回答,反问道,“你们呢?”
“我们?”疤脸汉子苦笑一声,“逃难的。家就在定远关边上村子,关里一乱,村子也被波及,待不下去了。听说北边有些地方还算安稳,打算去碰碰运气。”
孙大洪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一直偷偷打量着他背后的布包,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包里……装的什么?看着挺沉。”疤脸汉子也注意到了,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大洪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一些破烂家当,还有……一个伤重的同伴,实在背不动了,用东西裹着拖着走。”他没提赵煜的具体情况。
疤脸汉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带着伤号走不远。前面二十里有个废弃的樵夫小屋,我们昨晚在那儿歇的脚,或许能暂时避一避。再往前,就不好说了,听说北边也不太平,有马贼流寇,还有……一些邪门的东西在野地里晃荡。”
邪门的东西?是指侵蚀体?
孙大洪记下了“樵夫小屋”这个信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在路上,有没有碰到一支军队?昨晚半夜,从南边往北去的。”
疤脸汉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碰到了。差点撞上。那帮人凶得很,好像急着赶路,也不搭理人。我们躲开了。”
看来那支军队确实存在,而且给人的印象很不好。
孙大洪心里有了点底。他又和疤脸汉子简单聊了几句,打听到前面大概的地形——再往前走一段,河床会分叉,一条继续向东北(大致黑山方向),另一条拐向正北。樵夫小屋在东北那条岔路附近的山坳里。
他见好就收,再次道谢后,便起身告辞,拿着那点水和饼子,匆匆往回赶。
回到土坎下,他把水分给大家喝,又把饼子掰成极小的小块分食。这点东西对饿极了的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好歹是干净的粮食和水,让几乎崩溃的体力稍微回了一点血。
孙大洪把打听到的情况简单说了。
“樵夫小屋……”老吴眼睛亮了亮,“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二十里……咱们加把劲,今天或许能赶到!”
“前提是别再出岔子,还有……”孙大洪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陈兴安和郭威,还有依旧冰封的赵煜,“他们能撑到。”
没有更好的选择。休息了片刻,众人再次上路。这次有了稍微明确一点的目标,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点点——虽然只是心理作用。
他们沿着河床继续前进,果然在半个多时辰后,看到了疤脸汉子说的岔路口。干涸的河床在这里分成两股,一股朝着更深的东北方山谷延伸,一股转向正北的平缓地带。
按照指示,他们转向了东北那条岔路。路变得更窄,更崎岖,两岸的土坡也变成了低矮的、岩石裸露的山丘。空气中那股柴火烟味早已消失,只剩下山石和冷风的气息。
又艰难地跋涉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就在孙大洪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或者那樵夫小屋早已坍塌的时候,走在前面探路的小豆子,忽然指着前方山坳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低呼道:“在那儿!”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
果然,在一块巨大的、向外凸出的山岩遮蔽下,有一个极其低矮简陋的、用粗木和石块垒成的小屋。屋顶铺着厚厚的、已经腐烂发黑的茅草和树皮,歪歪斜斜,看起来一阵大风就能吹倒。木门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
孙大洪示意大家先在屋外警戒,自己握着工具杆,小心地靠近。他探头从破门往里望去。
屋里很暗,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动物粪便味扑面而来。空间很小,大约也就一张炕那么大,地上铺着些干草(大部分已经朽烂),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碎石。没有窗户,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
最重要的是——没人。疤脸汉子他们确实只是路过。
孙大洪松了口气,招呼大家进来。小屋虽然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挡风,比露天强多了。他们把赵煜、陈兴安、郭威安置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地方。老吴和周勇几乎瘫倒在地,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小豆子和王狗儿也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孙大洪放下布包,疲惫地坐在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但水和食物的问题依然紧迫。赵煜的情况依然不明。前路依然渺茫。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疤脸汉子给的粗面饼只剩指甲盖大小了。他又看了看那个破布包,里面除了几样破烂,就是那点发霉的炒面,一个锈铁罐,一根怪骨头。
希望,像这小屋屋顶的破洞一样,四处漏风。
(就在孙大洪整理布包、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碰到那根颜色怪异的骨头时,昏迷中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轮换。一些与“污染指示物”、“生物样本”、“前哨检测目标”相关的、极其隐晦且不完整的碎片信息,沉入他黑暗的意识底层:【环境毒素积累…小型哺乳动物…骨骼异常矿化…潜在污染区标记…】)
无人知晓这潜在的警告。疲惫不堪的人们,只想在这破败的小屋里,抓紧时间,恢复一点点力气,以应对明天依旧残酷的行程。夜色,正悄然合拢,将这小屋和里面挣扎的人们,吞入荒野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