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颠簸。刺骨的冷。
赵煜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冰做的棺材,沉在深不见底的水底。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都冻住了。只有胸口那片地方,传来一阵阵钝刀子割肉似的、冰冷刺骨的疼,提醒着他这具身体还没彻底烂透。
疼?为什么还会疼?不是该死了吗?还是说,死就是这么个滋味——永恒的、冰冷的折磨?
他想动,哪怕动一根手指头。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冻在了厚厚的冰层里。只有意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在无边的寒冷和疼痛里飘荡,时聚时散,抓不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一些破碎的画面、声音,如同冰河解冻时浮上来的碎冰,偶尔撞进这团混沌的雾里:
……炽白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光芒炸开……老吴扭曲变形的脸……小豆子刺耳的尖叫……孙大洪嘶哑的吼声……还有胸口那团黏腻、滚烫、拼命想往心脏里钻的黑色东西……
蚀力。对了,是蚀力。那玩意儿还在他身子里,像个贪婪的活物。
后来呢?好像……没那么烫了?变成了一种更彻底的、渗透骨髓的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裹住了,封住了。
结晶?冷光?地下河?
画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他记得好像掉进过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有水声,有发光的石头……再后来……好像是孙大洪背着他,在不停地走,爬,躲藏……还有冰冷机械的声音,说着什么概率,什么上传……
他想起来了。观测站。中枢。那个该死的选择。
他没选上传。他选了……硬扛。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永恒的冰封和疼痛。
成功了吗?那黑色的玩意儿被封住了?还是失败了,这只是死亡过程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无意义的神经信号?
他不知道。他连自己现在是死了还是没死都分不清。
就在这无边的混沌和寒冷中,胸口那片区域的疼痛,忽然毫无征兆地加剧了!不再是钝痛,而是变成了一种尖锐的、仿佛有无数冰锥在里面疯狂搅动的剧痛!
“呃——!”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堵死在喉咙里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逸出。
紧接着,他感觉到胸口那团冰冷坚硬的东西——那个“冰茧”,似乎在……搏动?不是心跳那种规律舒缓的搏动,而是一种更急促、更紊乱的、带着某种“对抗”意味的震动!
冰茧内部,那团被死死封住的黑色蚀力核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或者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冲撞着束缚它的冰冷外壳!
每一次冲撞,都带来一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每一次震动,都让包裹它的乳白色冰壳光芒明灭不定,表面甚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
要破开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赵煜意识中的混沌迷雾!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那团散乱的意识猛地一紧!
不能破!破了就全完了!外面……外面还有孙大洪他们!还有……
他拼命想集中精神,想“感觉”到那冰茧,想像之前那样,用意志去对抗、去引导。但他的意识太散了,太弱了,像风中残烛,根本无法凝聚起足够的力量。他只能“感觉”到那剧烈的震动和剧痛,却什么也做不了,像个被绑在刑架上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冰茧的震动似乎与周围环境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他“感觉”到了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感觉到了周围狭窄、压抑的土墙空间,甚至隐约“感觉”到了身边不远处的、几道微弱的、带着恐惧和疲惫的生命气息——是孙大洪他们!他们还在一起!
还有……墙外!墙外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疯狂撞击!一下,又一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充满暴戾的嘶吼!
危险!更大的危险就在外面!
内忧外患。绝望如同冰茧里溢出的寒气,瞬间浸透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动一下,发出一点声音,提醒他们……
他再次试图凝聚那点散乱的意识,不再去硬撼冰茧内部的对抗,而是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调动这具被冰封、被重创的身体里,最后一点可能还听使唤的东西。
手指……动一下……哪怕只是抽搐一下……
眼球……转一下……
喉咙……发出点声音……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如果意识也有力气的话。仿佛在推动一座冰山。
终于,在他几乎要再次被疼痛和寒冷彻底吞没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弹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而胸口那剧烈震动的冰茧,似乎也受到了这极其微弱、源自宿主的生物电信号扰动的“刺激”,表面的光芒猛地一颤!那些细微的裂纹,竟然在光芒闪烁中,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生物组织自我修复般的“弥合”迹象!虽然杯水车薪,但那股内部冲撞的狂暴势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宿主的微弱信号干扰,略微滞涩了一瞬!
“赵……赵公子?”
一个沙哑、紧张、带着不敢置信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是孙大洪!
赵煜想回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他动了!眼睛在动!”另一个声音,是小豆子,带着哭腔。
“冰茧……冰茧刚才光闪了一下!”老吴的声音也响起来,充满惊疑。
黑暗的夹壁道里,因为赵煜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反应和冰茧的异动,气氛骤然一变。短暂的惊愕之后,孙大洪立刻凑得更近,低声急问:“赵煜?你能听见吗?能听见就……就再动一下手指!”
赵煜拼命集中那点可怜的、随时会消散的意识,再次尝试驱动右手。这一次,食指和中指,都极其艰难地、连续抽搐了两下。
“他听见了!他听见了!”小豆子激动地低呼,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墙外的东西。
孙大洪的心狂跳起来。赵煜还有意识!虽然微弱到极点,但还有!而且,那冰茧似乎……和他有某种联系?刚才的异动和光芒变化……
他立刻想到之前赵煜在平台上的表现,那种近乎本能的、对身体和能量的最后操控。
“赵煜!听着!”孙大洪凑到他耳边,用极低但异常清晰急促的声音说道,“蚀力被暂时封在冰茧里,但它在冲撞!冰茧好像不太稳!外面有怪物在撞墙!我们被困死了!你有没有办法?任何办法?关于冰茧?关于这里?或者……关于黑山?!”
黑山……聚晶炉……
这两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赵煜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一些更深的、被寒冷和痛苦掩埋的碎片,似乎松动了一下。
黑山……旧矿区……聚晶炉……实验遗址……维持……线索……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模糊的“指向感”?还有……一种……隐约的“共鸣”?
他忽然“感觉”到,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紧贴着他左胸口下方,冰茧边缘的位置。那东西……似乎也在微微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波动?和冰茧的寒意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沉”?
是什么?他什么时候放在怀里的?
他想不起来。但他潜意识里觉得,那东西……可能……有用?
他再次拼命集中意识,这次目标不是手指,而是那只贴着怀的左手。他想抬起左手,去碰触怀里的那个东西。
左手比右手更僵硬,更不听使唤。他几乎用尽了“意念”的全部力量,才感觉到左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一点点,手指艰难地弯曲,想要探入怀中。
孙大洪一直死死盯着他,立刻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连忙小心地帮忙,轻轻掀开赵煜工装外套的一角。
借着外面土墙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天光(天好像又亮了一点点?),孙大洪看到,赵煜左胸口下方的内袋位置,鼓鼓囊囊的,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圆润的物件。
他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那块金属铭板——星纹谐振导引图!
这东西一直由孙大洪收着,什么时候被赵煜拿过去、塞进怀里的?是在观测站大厅?还是在昏迷中无意识的动作?
此刻,这块铭板入手冰凉,表面那些星纹图案黯淡无光,但在它被掏出、接触到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冰茧和外面混乱地脉(如果还有的话)的微弱残余能量场时,板身竟然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同时,板子背面的空白处,似乎有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更让孙大洪心惊的是,当铭板靠近赵煜胸口的冰茧时,那冰茧的光芒,似乎也与之呼应般地、极其微弱地明暗变化了一下!冰茧内部那剧烈的、紊乱的搏动,好像也……稍微“规律”了那么一丝丝?
难道……这铭板,不仅能指示方向,还能……影响这冰茧?或者,和赵煜现在这诡异的“冰封”状态有关?
“铭板……”孙大洪将铭板轻轻放在赵煜手边,低声道,“赵煜,是这个吗?你想拿这个?”
赵煜无法回答。但他左手的指尖,在铭板放下的瞬间,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冰凉的板面。
就在指尖与铭板接触的刹那——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刺激感,顺着指尖,瞬间传遍赵煜几乎麻木的躯体!与此同时,他混沌的意识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激活”!
一些更加清晰、但也更加破碎杂乱的“信息流”,强行挤进了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断断续续的星图轨迹……闪烁不定的能量节点标记……模糊不清的结构剖面图……还有几个不断重复、扭曲变形的字符,像是某种……操作指令片段?或者……警告?
这些信息大多残缺不全,无法理解。但其中,有一小段相对“稳定”的画面,反复出现:那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嵌套的环形结构内部透视图,结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类似“冰茧”形态的物体放置位,周围连接着许多管道和能量线。画面旁边,有几个扭曲但依稀可辨的字:
“……‘恒温维生阵列’……‘惰性能量循环’……‘聚晶炉附属单元’……”
聚晶炉!附属单元!
赵煜残存的意识猛地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这东西……是聚晶炉的一部分?是用来维持类似“冰茧”状态的东西?
那么……黑山旧矿区的聚晶炉遗址里,很可能有能稳定甚至加强赵煜当前状态,或者提供后续处理方案的设备!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带来了一丝明确的方向!
他拼命想传递这个信息。手指在铭板上无意识地划动,喉咙里嗬嗬作响。
孙大洪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和反应,脑中飞速转动。铭板的反应,赵煜的反应,冰茧的异动,还有之前中枢提到的“聚晶炉”……这一切,似乎隐隐串联了起来。
“黑山……聚晶炉……能帮你?稳定这个?”孙大洪试探着,指着冰茧问道。
赵煜的指尖,在铭板上,极其艰难地、却是明确地,敲击了两下。
成了!他听懂了!他在回应!
孙大洪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有方向了!不再是盲目的逃亡,而是有明确目的地的求生!尽管那目的地同样遥远而危险,但至少,有了一个“为什么”要去。
“明白了!”孙大洪重重握了一下赵煜冰凉的手,“撑住!我们想办法去黑山!”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撞击,猛地轰在土墙上!整个夹壁道剧烈摇晃,大块大块的夯土簌簌落下!同时,外面传来了那只侵蚀体更加狂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痛楚和狂怒的嘶吼?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击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大!
“墙要塌了!”周勇惊恐地叫道。
孙大洪脸色剧变。赵煜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意识,似乎也被这剧烈的震动和危机感冲击,胸口冰茧的光芒再次急促闪烁起来,内部那黑色的核心冲撞得更加疯狂!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可往哪儿走?外面至少有两只(可能更多)被激怒的侵蚀体堵着!
孙大洪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块星纹铭板上,又看向赵煜胸口剧烈闪烁的冰茧。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最后的赌博,在他心中成形。
他抓起铭板,将它紧紧贴在赵煜胸口的冰茧之上,同时低吼道:“赵煜!如果这板子真和这玩意儿有关……想办法!让它……让它再亮一次!像刚才那样!把外面那些东西……吓退!”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赵煜还能不能做到,甚至不知道强行激发冰茧会不会导致它提前破碎。
但这是他们唯一可能的机会了!
赵煜的意识在剧震和冰茧内外的双重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会倾覆。但孙大洪的话,和紧贴在冰茧上的铭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凉“共鸣感”,像两根钉子,死死钉住了他最后一点清醒。
去黑山……活下去……
他用尽最后、也是全部的“意念”,不再去尝试控制身体,而是将自己那团微弱、混乱、濒临破碎的意识,不管不顾地、狠狠地“撞”向胸口那片冰寒与剧痛的源头——撞向那冰茧,撞向那被封印的黑暗,也撞向紧贴其上的铭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紧接着——
冰茧,连同紧贴其上的铭板,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更加刺目、更加冰冷、带着奇异星纹波动的炽白光芒!
光芒瞬间穿透了土墙的缝隙,照亮了外面昏暗的废墟!
“嗷——!!!”
墙外,传来了侵蚀体们更加凄厉、充满恐惧和巨大痛苦的疯狂嘶吼!撞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慌乱退却的脚步声和拖曳声!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微弱的乳白冷光。铭板也重新变得冰凉安静。
但墙外的威胁,似乎暂时……退却了?
夹壁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土石落地的簌簌声。
孙大洪看着光芒熄灭后、脸色似乎更加灰败、但胸口冰茧搏动却奇迹般地稍稍平稳了一点的赵煜,又看了看手中那块仿佛耗尽了某种“力量”、变得格外冰凉的铭板。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恐怕是赵煜拼尽了一切,甚至是赌上了冰茧的稳定性换来的。
时间,更加紧迫了。
“走!”孙大洪嘶声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上所有东西!趁现在,离开这里!去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