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站在案后。
他的眉头紧锁着,锁得比五天前更深更紧,眉心处那两道竖纹像被刀刻进去的一样。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身影上缓缓扫过,从汤和看到张彪,从张彪看到赵庸,再从那几个校尉的脸上一一看过去。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比五天前更急切、更灼热、更坚决。
他们都已经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可他还是不信。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幅地图上唐军新营的标注,那道新画的红色圆圈旁边,斥候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每日焚烧尸体的数量、灰烬的高度、巡逻队的班次、炊烟升起的时间。
每一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唐军在溃退。
瘟疫在蔓延。
他在想,李靖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下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汤和脸上。
二哥。
本帅问你一个问题。
你回答本帅。
汤和的目光与徐达对视着:你问。
若你是李靖,你的营中真的发生了瘟疫,你的兵真的在大批死亡,你撑不住了,你要撤军。
你会怎么撤?
汤和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本帅会......连夜撤走。不会让城内的敌军发现。
会把营帐留下,把火堆熄灭,让斥候以为营中还有人在。
会等到天亮之后,敌军发现营中空了的时候,本帅已经走远了。
本帅不会大张旗鼓地让敌军看见自己在撤。
徐达点了点头:
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撤军的时候一定是悄悄地撤。
可李靖是怎么撤的?
他白天拔营,白天行军,白天扎营。
他让他手下的兵在光天化日之下搬运辎重,搭设新营。
他让咱们的斥候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撤到了哪里,看见他新营的位置,看见他每天还在死人,还在烧尸。
他生怕咱们不知道他在撤。
他生怕咱们不追。
汤和的目光猛地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徐达继续说了下去。
二哥,你说得对。
半个月,数千具尸体被掩埋焚烧。
他李靖做戏,不能杀自己人去烧去埋。
可他在用真的尸体做一件假的事情。
他在用死掉的伤兵,给咱们演一出大戏。
这出戏演了半个月,他撤了两次营,他的兵每天都在少,他的营地每天都在变。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溃败。
可本帅还是那句话。
李靖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若真的要溃败了,他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开始收拾残局。
他会让他的兵在夜里撤走,会让营帐留着,会让火堆继续烧着,会让咱们至少晚一天才发现他跑了。
可他没有。
他大白天撤,大白天扎营,大白天烧尸。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咱们看见。
他在引咱们出城。
徐达的话说完之后,堂内安静了很久。
那些跪着的校尉们保持着跪姿,有人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张彪低下了头,赵庸的目光从徐达脸上移开,落在了脚边的砖面上。
只有汤和还抬着头。
他的目光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两团被压了很久的炭火,暗红色的光从灰烬深处透出来,灼热,可带着一丝正在变凉的不甘。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里面的力道没有减。
三弟。
你说的道理,咱懂。
咱也打了二十年的仗,咱知道什么叫做陷阱,什么叫做诱敌。
可咱问你一件事——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你凭什么确定这一定是陷阱?
你凭什么确定李靖不是在真的溃败?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是在溃败呢?
万一你判断错了呢?
万一这半个月以来,咱们看见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在死兵,真的在溃退,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呢?
你凭什么说——那一定是假的?
汤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片,贴着徐达的耳根划过。
堂内安静得像一池被冻住了的深水,水面平静,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沉重地翻涌着。
徐达看着汤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二哥。
本帅不确定。
本帅不知道李靖营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帅不知道那些尸体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瘟疫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他撤营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本帅知道一件事——
本帅不能赌!
本帅是主帅!
本帅手里……握着的是济南府六万将士的命!!!
本帅赌输了,六万人全部交代在城外。
济南府没了,山东就没了。
山东没了,长江以北就全部没了。
你可以赌,张彪可以赌,赵庸可以赌。
可本帅不可以。
因为本帅输不起!
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输一次,输完了还可以重来。
可本帅输一次,就全部完了。
徐达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堂内像一颗被砸入铁砧上的烧红铁钉,嘶嘶作响。
堂内安静了很久。
汤和看着徐达,目光里的那团炭火正在缓慢地暗下去,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余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迈步朝堂外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比五天前慢了一些,靴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也没有那么重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徐达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在说——三弟,咱明白了。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张彪和其他几个校尉也缓缓站了起来,有人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赵庸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幅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大帅,末将知道大帅的难处。
大帅是对的。
咱们现在出去,确实有风险。
可末将想问一件事……
若李靖真的是在溃败呢?
若他真的撑不住了呢?
若他再撤一次呢?
末将想问大帅——
他撤到什么程度,大帅才会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