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漠孤烟直，黄沙漫天飞舞。
天渊镇毗邻妖都。
镇子上空死气沉沉，街道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皆是行色匆匆，目光游离，仿佛背后有无形的索命鬼在追赶。
镇东头，一间破旧酒馆。
角落里坐着两个男人。桌上摆着几碟粗糙的下酒菜和一坛浑浊的老酒。
两人穿着打扮与本地土着格格不入，正端坐吃酒。
“城东那家这次运气不好，被列入祭品名单了。”左边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随口一扯，往嘴里扔了颗生花生。
右边尖嘴猴腮的汉子端起酒碗，呵呵一笑：“哎哎哎，你可少说两句吧。你没看见这里的人对那些大妖虔诚成啥样了？被列入祭品，人家还得高呼这是被伟大的神明看上，三生有幸呢，真是一群傻逼来的。”
“你这嘴还挺毒啊，这么好的酒都堵不住你的嘴。”刀疤汉子翻了个白眼。
“一码归一码。”尖嘴汉子咂咂嘴，似乎颇为回味，“不过这酒确实不错。按眼下这鬼世道，明年来这里，大概就喝不到咯。”
两人心知肚明。
按照这鬼仪式和西庭监察司不作为，一直装死的态度，别说酒了。
明年这镇子里有没有活人都不知道。
刀疤汉子叹了口气：“说起来，城东那户人家还真是倒霉。我查过卷宗，他们祖上，好像是南宫一脉吧？”
尖嘴汉子动作一顿。“我还以为你不会管这种事情。”
“史前巨无霸如今没落成如今这副惨样，被挑成血食祭品都无力反抗，也是惨。”
“可不是。听说南宫家那个小丫头生得水灵得很，资质也不差。一想到过几天就要被那些妖怪生吞活剥，还真是可惜了。”
尖嘴汉子冷笑：“你也说了，只是分支。南宫主家那帮人估计早成骨灰了。分支能在这吃人的地界苟延残喘几十万年，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烛龙王朝从这块肥肉上建立监察司，一层层刮油水，这么多年早就养出了一群体量骇人的贪兽，平民百姓哪有反抗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就算是来自异界的你我二人，遇到这种局面，也是无可奈何啊。”
两人正感叹着。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酒馆里的喧闹声突然安静下来。
两人察觉异样，同步转头——
只见酒馆老板不知何时如鬼魅般站在桌旁，手里还攥着块脏兮兮的抹布。
那张原本老实巴交的脸上阴沉无比，眼底还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两位客官，聊什么呢？”
两人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没……没聊什么。喝酒，喝酒！”刀疤汉子连忙摆手推脱，额头已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狂风大作。滚滚黄沙如怒涛般席卷而来，遮天蔽日。
老板眼底红光一闪，脸色陡变，粗暴地扯下肩上的毛巾在桌上用力一抽。
“滚滚滚！要起大风沙了，赶紧滚回家吃去！”
两人如获大赦，丢下一块碎银，连滚带爬地冲出酒馆。
……
狂沙翻涌。
天渊镇百里之外，一处隐秘的地下裂缝中。一道腥风撕裂风沙，如陨石般砸入地底。
天眼大妖现出本尊，化作一名身披黑袍、面容阴鸷的瘦高男子。
他收敛气息，在错综复杂的地下隧道中七拐八绕。
片刻后，他停在一处隐秘的地下偏殿前，双手飞速结印，解开重重禁制，闪身而入。
偏殿内昏暗潮湿。
天眼大妖大袖一挥，将手中提着的人影重重掷于冰冷的石榻上。
“咳咳……”
宓青鸾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四肢被漆黑的妖气锁链洞穿，本源被死死封印，昔日高高在上的星元剑阁二长老，此刻衣衫褴褛，如同待宰的羔羊。
她艰难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愤恨与屈辱，死死盯着眼前的怪物。
天眼大妖看着石榻上那具曼妙的身躯，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冷笑。
“瞪什么瞪？这荒郊野岭的，那姓祝的老废物都已经化成灰了，谁还能来救你？”
他上前一步，贪婪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幽香。
“不愧是海族血脉，这股子‘碧海潮生’的纯阴之气，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天眼大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别急。待本座去上头应付完两位兄长，再回来好好品鉴你这具上等鼎炉。”
“你的元阴，加上那半颗灵珠，足以让本座再进一步！”
宓青鸾闭上双眼，眼角滑落一滴绝望的泪水。
天眼大妖大笑几声，转身走出偏殿。
他十指连弹，在殿门外布下数十道杀阵与屏蔽禁制，确保万无一失。
稍作整理后，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恭敬冷酷的面孔，直奔妖都核心地带。
妖都，白骨大殿。
殿内幽火森森，跳跃的碧绿色火苗将两道庞大的身影映照得宛如魔神。
主座之上。
妖都之主，嗜血蝠王端坐其上。
他身披一件暗红色的血氅，面容苍白若纸，俊美得近乎妖异。
一双深邃难测的眸子好似无底深渊，叫人无法直视。
次座之上。
二当家青焰狼王大马金刀地敞腿而坐。
他身形魁梧如山，须发皆呈现出幽灵般的青蓝色，双目如炬，浑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暴虐之气。
一静一动，一阴一阳。
哒，哒，哒。
脚步声在大殿外响起。天眼大妖低垂着头，快步入殿，在阶梯下单膝跪地。
“老四参见大哥，二哥！”
嗜血蝠王靠在骨质王座上，单手托腮，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盛满殷红液体的玉杯，没有说话。
青焰狼王则是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粗着嗓门吼道：“老四，星元剑阁那边筹备得如何了？磨磨唧唧的，什么时候能开始大祭！”
天眼大妖微微低头，语气平稳地汇报道：“回二哥，剑阁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周遭十三个村镇的人族血食已经全数送入万兽荒林的阵眼。”
“那帮剑阁长老为了那点破脸面，比咱们还上心，阵法已经完成最后一次校验。”
他刻意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在枯骨岭截杀祝渊默、私藏宓青鸾的事情，更把那黑衣人在剑阁外的惊鸿一瞥忘到了九霄云外。
青焰狼王闻言，仰天爆发出一阵狂放的震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狼王站起身，粗壮的双臂猛地锤击胸膛，“人族修士，皆是一群道貌岸然、趋炎附势的软骨头！只要给点甜头，连自己的同胞都能亲手推上祭坛！”
他双眼猩红，舌头舔过尖锐的獠牙：“老子已经几百年没敞开肚皮吃过这等鲜美的高阶血肉了！催促大祭早日开启，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天眼大妖附和着干笑两声，敏锐地感觉到主座上的那道目光有些不同。
他心头一突。
嗜血蝠王不发一语，手中玉杯里的血酒轻轻晃荡。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凭空下降了十几度。压抑的审视感如同实质般压在天眼大妖的肩头。
良久。
蝠王缓缓站起身，犹如一片飘落的红叶悄无声息地走下王座，停在了天眼大妖身旁。
天眼大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弟。”蝠王幽幽开口，声音轻柔如水，“这趟西庭边境之行，倒是沾染了不少海族的‘碧海潮生’之气。”
“怎么……你是觉得大祭前的血食不够，特意跑去海边钓鱼了？”
天眼大妖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干笑两声，强作镇定地抬起头：“大哥说笑了。哪有时间去钓鱼？不过是在剑阁外围巡查时，碰巧遇到一名不知死活的鲛族女修，顺手将其捏碎了。”
“想必是沾染了些许气味，没成想还是瞒不过大哥的感知。”
“……”蝠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眸子，让天眼大妖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它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天眼大妖的肩膀。
“四弟，大局为重。”
蝠王的语气变得莫测，“些许鼎炉玩物，不值一提。切莫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蝇头小利，误了主上的洪荒大祭……你可明白？”
天眼大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大哥教训得是！四弟谨记在心，绝不敢耽误大祭！”
为了尽快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天眼大妖脑筋急转，生硬地将话题扯开。
“对了大哥，说来也怪。”他故作关切地抬头，“三哥在万兽荒林深处闭关，算算时日已近百年。怎的至今毫无音讯？眼看大祭在即，也该出关了吧？”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天眼大妖毫无察觉，继续侃侃而谈：“三哥本尊那头吞金犀牛，底蕴深厚。若是他能将百年前得来的那颗‘覆海珠’彻底炼化圆满，必能一举踏入真仙之境！此次洪荒大祭，我妖都岂不是如虎添翼？”
话音刚落。
主座上的蝠王和次座上的狼王，脸色更微妙了。
嗡——！
一股独属于真仙境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大殿上方倾泻而下！
天眼大妖大惊失色，猛地抬头，却看见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两位兄长，此刻眼神中皆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大……大哥，二哥……”天眼大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脊背发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可是三哥闭关出了什么岔子？”
大殿内死寂了足足三秒。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嗜血蝠王眸光微敛，重新走回王座前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和做派。
蝠王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莫要多想。你三哥正值破境紧要关头，血脉蜕变极其凶险，不容任何人惊扰。”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异色。
“不过，他出关之日尚早，而且……那颗珠子确实起了些变故，但这都无关紧要。”
“这些事你不用管了，眼下万事以仪式为重，你且退下，去万兽荒林亲自盯着大祭阵眼的运转。”
天眼大妖满心狐疑，但他也不敢再多问半句，如获大赦般深深一拱手。
“是！老四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退出大殿，生怕两位兄长再叫住他。
大殿门缓缓合拢。
青焰狼王脸上的狂躁收敛，转头看向蝠王，神色阴沉：“大哥，老三的事情，真不告诉他？”
“告诉他？若是让他知道老三百年前就已经被人抽干了精血，只剩下一具镇压阵眼的空壳，谁还去替咱们卖命？”
他将杯中血酒一饮而尽。
“这偌大的西庭，不过是棋盘。棋子，不需要知道太多。”
“还有，这几天你给我盯紧点，我总觉得……要有极其暴戾的东西，踩进咱们的场子了。”
“这次仪式不会顺利，但有西庭监察司那边辅佐，一定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