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死后一个月,磐石谷的雪化干净了。
菜地露出了黑油油的土地,刘成带着人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把土晒得松松软软。玉米粒从去年的棒子上搓下来,装在布袋里,等着下种。土豆从地窖里搬出来,已经发了芽,一个芽眼就是一个新的生命。
小雨每天蹲在地边,看着刘成翻地。她不太懂农活,但她喜欢看。看着那些黑土被一锹一锹翻过来,晾在太阳下面,她觉得心里踏实。
“刘叔,什么时候种?”
“再等几天。地还没暖透。”
小雨点头,继续看着。
小曼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菜。她在路边挖的,嫩绿的,还带着泥。“小雨,你看,我挖了荠菜。”
小雨接过野菜,看了看。“晚上让白奶奶包饺子。”
两个女孩子蹲在地边,把荠菜的根掐掉,黄的叶子摘掉,一根一根码整齐。
沈飞站在远处,看着她们。那种感知中,孩子们的光点很亮,很稳。她们不再提妈妈了,不是忘了,是放在心里了。
父亲在修篱笆。冬天被雪压坏的那几根木桩,他换上了新的,用铁丝绑紧。他蹲在地上,干得很慢,但很仔细。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父亲面前。
“喝口水。”
父亲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母亲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干活。
“你歇会儿。”她说。
“不累。”
母亲没有说话,继续站在那里。父亲站起来,看着她。
“你记得我了?”他问。
母亲摇头。“不记得。但你是好人。”
父亲笑了。那种笑容很淡,但很真。
母亲转身走回屋里。父亲蹲下来,继续修篱笆。
郑国栋又来了。他开着他那辆旧吉普,引擎声老远就能听见。沈飞站在峡谷入口,等着他。车停了,郑国栋下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你父亲呢?”
“在修篱笆。”
郑国栋点头,大步走进去。沈飞跟在他后面。
父亲蹲在菜地边上,正用铁丝绑木桩。郑国栋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干活。
“老沈,我要走了。”
父亲停下来,看着他。“去哪?”
“回老家。几十年没回去了。回去看看。”
父亲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郑国栋。郑国栋接过,点上。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抽烟,不说话。
“还回来吗?”父亲问。
郑国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父亲点头。
郑国栋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扔进土里。“老沈,保重。”
他转身走了。父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沈飞站在远处,看着两个老人。
郑国栋上了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你儿子,像你。”
父亲没有说话。车开走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父亲旁边。“走了?”
父亲点头。“走了。”
“不回来了?”
“也许。”
母亲没有说话,转身回屋了。
方志远来了。他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些翻好的菜地,愣了很久。
“今年种什么?”
沈飞走到他旁边。“玉米、土豆、白菜。”
方志远点头。“够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飞。“这是最后一批赔偿金。已经打到每个人的账户上了。你让大家查一下。”
沈飞接过文件。“十一个人到了吗?”
“到了。下周。红十字会的人会送来。”
沈飞点头。
方志远看着他。“磐石谷以后怎么办?”
沈飞想了想。“过日子。种地,养孩子,活着。”
方志远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园丁的事,彻底了了。国际法庭那边不再追查。他死了,他的手下都判了。委员会的事,算是翻篇了。”
沈飞看着他。“你甘心吗?”
方志远想了想。“不甘心。但也只能这样。”
他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下周那十一个人到。你准备好。”
他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你父亲还好吗?”
沈飞点头。“还好。修篱笆,抽烟。”
方志远笑了。车开走了。
下午,沈飞在谷里走了一圈。雪化完了,到处是湿漉漉的泥土。孩子们在空地上疯跑,脱了棉袄,脸红扑扑的。老吴拄着拐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几个年轻人在打拳。他的腿越来越不行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出拳要快,收拳要稳。”他喊。
年轻人跟着他的口令练,一拳一拳,虎虎生风。
赵德厚在学堂里教课。他教的是地理,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标出了几个地方。
“这是磐石谷。”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个点,“这是你们住的地方。”
孩子们看着那个点,有人举手。“赵老师,磐石谷在地图上有名字吗?”
赵德厚想了想。“没有。太小了。但它在。”
孩子们点头。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论语》。书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卷起,封面磨得发白。小雨跑过来,站在她面前。
“白奶奶,叔叔说要给你买一本新的。”
白鸽笑了。“不用。这本挺好。”
小雨在她旁边坐下。“那本都破了。”
白鸽摸了摸她的头。“破了还能看。”
小雨没有再说话,靠在白鸽身上,看着远处的山。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沈飞把赔偿金到账的消息告诉大家。有人笑,有人沉默。
赵德厚坐在人群后面,听到这个消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女儿的赔偿金在他账户上,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老吴坐在最前面,看着火光。
“钱到了,人回不来了。”他说。
白鸽坐在他旁边。“活着的人还要活。”
老吴没有说话。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赔偿金能买什么?”
沈飞想了想。“能买种子,买化肥,买农具。”
小雨点头。“那给刘叔。他种地需要。”
沈飞笑了。“好。”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以后。园丁死了,委员会散了,赔偿金发了。以后干什么?”
陈岚想了想。“过日子。”
沈飞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怎么过?”
陈岚想了想。“种地,养孩子,看着他们长大。”
沈飞没有说话。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春天了,水声大了。
第二天,刘成开始播种。他走在前面,用锄头刨出浅浅的沟,后面的年轻人把玉米粒一粒一粒放进沟里,再用土盖上。小雨跟在他们后面,用脚把土踩实。她踩得很认真,每一脚都用力。
沈飞站在地边,看着他们。那种感知中,那些光点都在忙碌着。
父亲没有去帮忙。他坐在木屋门口,抽烟。母亲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看着远处菜地里忙碌的人们。
“老沈。”母亲开口。
父亲看着她。
“我昨晚做了个梦。”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梦?”
母亲想了想。“梦见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我面前。他叫我,秀兰。我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国峰。”
父亲的手在发抖。
“然后呢?”他问。
母亲想了想。“然后我就醒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母亲摇头。“不记得了。但他说他叫国峰。”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母亲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也是国峰。”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你记得我了?”他问。
母亲摇头。“不记得。但你是国峰。”
父亲的眼眶红了。
母亲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回屋里。
父亲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下午,沈飞走到父亲身边。“爸,你怎么了?”
父亲抬起头。“你妈叫我国峰。”
沈飞愣了一下。“她记得了?”
父亲摇头。“不记得。但她知道我是国峰。”
沈飞在他旁边坐下。“那就够了。”
父亲点头。“够了。”
晚上,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星星很多,月亮很亮。那种感知中,一百七十六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熟睡,有的在发呆。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还好吗?”
沈飞点头。“还好。”
“你妈呢?”
“也好。”
陈岚沉默了片刻。“他们会好的。”
沈飞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陈岚想了想。“因为他们在一起。”
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春天了,水声哗哗的,像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