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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次。”蛇娘子说,“那不就是,一年得回一次家?”

“回家?”小鱼儿一愣。

“锦鳞谷,是我姐埋骨的地方。”蛇娘子说,“我姐的坟,在谷底。我每年回去给她扫墓,顺便喝药。”她笑了笑,“我姐要是知道我每年都回去看她,她准得骂我——她说,别学她,一辈子困在谷里。可我学了她一辈子蛊,不差这一件事。”

“那你还去昆仑吗?”薛冰问。

蛇娘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去了。”她看着薛冰,“我只有三个月命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可现在,我有一辈子命了,我反而怕了——我怕我死在昆仑,我姐的坟,没人扫。”她顿了顿,“你们去昆仑,毁母咒。我回苗疆,守我姐的坟。咱们各守各的。”

“可你姐的仇——”

“我姐的仇,记在魔教身上。”蛇娘子说,“母咒毁了,魔教就垮了。这比杀十个夜摩都值。”她看着薛冰,“薛姑娘,你娘的账,你也算得差不多了。咱俩那桩复仇同盟——”她伸出手,“不算数了。换成守望同盟吧。你守你娘的镜子,我守我姐的坟。”

薛冰伸手,跟她握在一起。两个姑娘,在秋风里,握了很久。

含笑是在清丹行动的第三个月末,被八臂哪吒的人盯上的。

含笑是洛阳一笑堂戏班的班主,三十来岁,白面无须,见人就笑。他这人,笑里有蜜,话里有糖,洛阳城的富商,都爱听他的戏。可八臂哪吒的探子发现,他每夜散戏之后,都要去城西一座荒宅——荒宅里,藏着西厂余孽的一口金库。

“西厂的金库?”陆小凤问。

“对。”八臂哪吒说,“魏忠贤倒台之后,西厂的余孽把家底都聚到了洛阳,托给含笑保管。含笑拿这笔银子,养戏班,养班子,养得风生水起。”他顿了顿,“可他不止养戏班。他还在替人办事。”

“替谁办事?”

“替一个会笑的人办事。”八臂哪吒说,“咱们的人盯了他半个月,发现他隔三差五,要去城外的破庙,跟一个人接头。那人——没露过脸。可每一次接头之后,含笑的笑,就更深一分。”

“笑得更深?”小鱼儿问。

“他本来见人就笑,那是客套。”八臂哪吒说,“接头之后,他笑里就带了东西——像是笑里藏了刀。”

众人围了含笑那夜,含笑正在台上唱戏。台上唱的是《目连救母》,他扮目连,唱得声情并茂,台下的富商们听得如痴如醉。戏唱到一半,石破天从后台掀帘进来,一把抓住含笑的后领,把他从台上拎了下来。

“哎哎哎!这位爷!”含笑被拎在半空,还不忘笑,“小的唱得好好的,您这是要干什么?”

“你笑得太深了。”石破天说,“我娘说,笑得太深的人,心里有事。”

众人把含笑押回冰人馆。含笑被绑在柱子上,脸上还在笑,笑得众人心里发毛。程灵素上前,翻开他的眼皮,脸色一变:“他被种了应和术。有人在他脑子里,种了一道线。他笑——不是他想笑,是那道线在拉他笑。”

“谁种的线?”

“老祖宗。”程灵素说,“含笑是老祖宗留在洛阳的一颗钉子。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替西厂余孽敛财,其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老祖宗让他做的。”她顿了顿,“包括跟我们接头。”

“跟我们接头?”陆小凤皱眉,“他什么时候跟我们接头了?”

“他每夜去荒宅,表面是点金库,其实是去传消息。”程灵素说,“老祖宗让他传的消息,是要把我们引向昆仑。”她看着含笑,“他笑了三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程灵素配了解药,灌给含笑。含笑喝下去,挣扎了半个时辰,忽然浑身一颤,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众人:“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被人控制了三年。”程灵素说,“你记得多少?”

含笑沉默了很久,忽然抱住头,哭了出来:“我记得……我记得我杀了人……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醒过来的时候,手上有血,我不记得我干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我是不是……变成了怪物?”

“你不是怪物。”程灵素说,“你是被人种了线的木偶。线断了,你还是你。”

“线断了……”含笑喃喃道,“线断了,我该怎么办?”

“你欠的账,慢慢还。”陆小凤说,“你手里的金库钥匙,交出来。金库里的银子,散给洛阳城的百姓——魏忠贤搜刮的民脂民膏,该还了。”

含笑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双手奉上:“钥匙在这儿。库里的银子,我一分没动过。”他顿了顿,“还有一本账,也在库里的铁箱里。那账上记着——紫衣门被抄的家底。其中独孤霜名下的三千两,一直存在库里。”

“独孤霜的三千两?”薛冰上前一步,“我娘的银子?”

“紫衣门灭门那夜,西厂抄了紫衣门的家产。”含笑说,“可独孤霜名下的三千两,被西厂单独封存了——魏忠贤说,这银子,留作他用。”他顿了顿,“我守着这笔银子,守了三年,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物归原主。”

薛冰接过钥匙,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把黄铜钥匙,像是握着她娘留下的最后一笔牵挂。

金库在城西荒宅的地窖里。众人打开库门,满库的白银,在灯火下晃眼。银子堆里,果然有一只铁箱。薛冰打开铁箱,里面是一本账,和一封信。

账上,是紫衣门被抄的全部家产。信的末尾,有一行字,是独孤霜的笔迹:“冰儿,娘若不在,这三千两,留给你。娘没给你留下别的,只留下这面镜子,和这句话——娘这辈子,没开过镜。娘不是不敢开,是娘知道,有些锁,开了,就再也锁不上了。”

薛冰握着那封信,在满库的银光里,站了很久。

“这三千两,怎么用?”小鱼儿问。

“修祠堂。”薛冰说,“紫衣门平反了,我娘的昭雪文书也领了。我要在洛阳,修一座紫衣门的祠堂,把我娘、我外公、还有紫衣门满门的牌位,都请进去。”她顿了顿,“剩下的银子,散给当年紫衣门的旧人后人——我娘欠他们的,我替她还。”

“还账。”陆小凤说,“紫衣门欠的账,你娘还了一辈子,你接着还。”

“账得有人还,才叫账。”薛冰说,“没人还的账,叫债。债压死人。”

含笑供出的另一件事,是戏班里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叫白薇,是戏班的青衣,唱得极好。含笑说,白薇是三年前投奔他戏班的,说自己是逃难的孤女。可含笑后来才发现,白薇的底子,不是孤女——她认得宫里的人,也认得西厂的人。

“她是谁?”陆小凤问。

“你们该问白苹。”含笑说,“白苹,认得她。”

白苹是沈青崖的媳妇。她在冰人馆养了一年多,应和术的假记忆,终于被程灵素拆干净了。她如今神志清明,只是夜里偶尔还会梦见沈青崖。含笑一说白薇,白苹的脸色,就变了:“白薇……她还活着?”

“你认得她?”薛冰问。

“认得。”白苹说,“她是我相公沈青崖的妾。沈青崖死的那夜,她也在府里。”她顿了顿,“府里报了三个死人——沈青崖、白薇,还有一个护院。可报丧的人说,白薇的尸体,被火燎得认不出模样。”她看着众人,“她要是还活着——那当年死的那个,是谁?”

众人把白薇请到冰人馆。白薇进门,看见白苹,脚步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假死的。”

“为什么假死?”陆小凤问。

“因为沈青崖死的那个晚上,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白薇说,“我半夜起来,听见后院有动静,走过去,看见沈青崖被人杀了。杀他的是一个背琴的人——那人戴着斗笠,背着琴,琴声一响,院子里的两个护院就倒了。”她顿了顿,“那琴声,能杀人。”

“琴声杀人?”薛冰心头一凛,“无弦琴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白薇说,“我只记得,那人杀了沈青崖,又用琴声把院子里的活人全放倒了。他走的时候,路过我藏身的柴房,我屏住呼吸,装死。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她打了个寒战,“他走了。我装死,装到他走了,才爬起来。我连夜逃出府,投奔了含笑。”

“那收尸人呢?”陆小凤问,“含笑供出,收尸人有一把琴。你说的背琴的人,是收尸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收尸人。”白薇说,“可我知道,他背上那把琴,不是普通人的琴。”她顿了顿,“他琴声一响,院子里的人,像稻草一样倒。那种琴,我只见过一把——在紫衣门。”

“紫衣门的琴?”薛冰问,“紫衣门会琴杀术的,只有一个人。”

“无弦。”门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一位老人,背着琴,白发白须,眉目清癯。他缓步走进来,说:“我是沈无弦。紫衣门,最后一位琴师。”

“无弦前辈?”薛冰起身,“我娘说过,紫衣门的琴师,是无弦先生。”

“你娘说的对。”沈无弦放下背上的琴,“可我这把琴,不是杀人的琴。杀人的琴,是另一把。”他顿了顿,“二十年前,紫衣门灭门那夜,我的琴,被人盗走了。盗琴的人,就是那个背琴的收尸人。”

“你的琴被收尸人盗走了?”陆小凤问。

“对。”沈无弦说,“琴杀术,是紫衣门的秘术。能杀人,也能救人。我的琴被盗走后,我就再没摸过琴杀术——我摸不动了,也摸不起了。”他看着薛冰,“姑娘,你娘的琴,我保了二十年。今日,物归原主。”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琴——一张小巧的琴,琴身乌木,琴弦如丝。琴背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冰儿,娘对不起你。”

“我娘的琴……”薛冰接过那张琴,手指抚过琴背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娘临终前,把这张琴托付给我。”沈无弦说,“她说,冰儿要是长大了,把琴还给她。琴里,有她娘想说的话。”他看着薛冰,“你娘的话,不在琴弦上,在琴腹里。”

“琴腹?”

薛冰把琴翻过来,琴腹的共鸣箱,果然有一个暗格。她打开暗格,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独孤霜的字:“冰儿,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守了一辈子镜子,没能守住紫衣门。娘这辈子,只欠两个人——欠你,欠夜摩。欠你的,娘用一辈子还;欠夜摩的,娘下辈子还。冰儿,镜子不能开,开了天下乱。可娘又怕你不开——不开,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你娘守的到底是什么。冰儿,你若要开镜,记住娘一句话:血锁已开,心锁未开。开镜之前,先问自己,守得住心,还是守得住镜。”

薛冰握着那张纸,跪在琴前,泣不成声。

“你娘守了一辈子,没开过镜。”沈无弦说,“她不是不敢开,她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替她守住心的人。”他看着薛冰,“冰儿,那个人,是你吗?”

薛冰抬起头,擦干眼泪,说:“是我。”

含笑被押赴京城那日,洛阳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他临走前,在冰人馆门口磕了三个头:“诸位,我含笑这三年,做的恶事,我一件一件记着。等我赎完罪,再来洛阳,给你们唱一出《目连救母》——这回,是真唱。”

“你唱戏,我们听戏。”陆小凤说,“戏唱完了,账也清了。人这一辈子,能唱一出好戏,不容易。”

含笑被押走了。雪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冰人馆的门楣——那块匾,和门楣上那只旧纸鸢,在雪里静静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被人牵着走的日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如今梦醒了,雪落了,天也该亮了。

这一夜,薛冰的外公没有睡。他坐在炉边,手里握着那面紫莲铜镜,翻来覆去地摩挲。薛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外公,您看什么呢?”

“看你师叔。”老人说,“这面铜镜,是你娘押在恶人谷的信物。我把它带回来,是想看看——镜子里,还有没有当年那个人的影子。”

“师叔?”

“你师公收过两个徒弟。”老人说,“一个是我,一个是应无咎。你师公说,我这徒弟,心稳,能守业;应无咎那徒弟,心野,能开山。他本想把紫衣门分成两枝——一枝守业,一枝开山。”他顿了顿,“可应无咎,把路走岔了。”

“他练了应和术?”

“对。”老人说,“应和术是紫衣门的镇派秘术,本意是安神定志,不是害人的。可应无咎天资太高,把应和术练到了另一重境界——他能用应和术,牵别人的心神。”他低下头,“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牵了人心,天下就是他的。”他顿了顿,“后来他走火入魔,被母咒反噬,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傀儡。”

“母咒反噬?”薛冰问,“母咒不是锁在镜子里吗?”

“母咒的原版,在《魔典》里。”老人说,“应无咎当年,是从《魔典》里抄出母咒的。他练了,练成了,也被吃了。”他看着她,“你师公说,应无咎不是死了,他是被母咒‘吃’了——母咒在他身上,活成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后来魔教口里的‘老祖宗’。”

“老祖宗……是我师叔?”

“是,也不是。”老人说,“他是应无咎的皮,装着母咒的魂。你师公当年把他锁在地窖里,锁了三年。灭门那夜,地窖被打开,他跑了出来。”他顿了顿,“冰儿,你师叔本名应无咎。可他如今叫什么,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是还活着,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弟了。”

“他姓应。”薛冰轻声说,“夜摩说,他查了二十年,只查到老祖宗姓什么。”

“他查到了姓,查不到人。”老人说,“应无咎这个人,藏在宫里,藏在魔教,藏在天底下最深的影子里。你师公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在应无咎走火那天,把他一把掐死。”他看向薛冰,“冰儿,你要是遇见他——别认他。他不是你师叔。他是母咒。”

薛冰握着手里的紫莲铜镜,忽然觉得,镜面上映出的那朵莲花,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夜里,薛冰坐在正堂,把玩着母亲留下的那张琴。琴腹的信,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她娘这一辈子,守的不是镜子,是两个字——心锁。

“心锁。”她轻声念道,“我娘守了一辈子的心锁,到底是什么?”

窗外,一只黑纸鸢,无声地落在雪地里。纸鸢翅膀上,画着一座雪山,山巅有一盏灯。灯下面,写着一行字:骨灯洞,等你。

薛冰把纸鸢捡起来,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我娘的琴,无弦的琴,收尸人的琴——三把琴,三个谜。”她顿了顿,“谜底,都在昆仑。”

她把纸鸢收进怀里,转身回屋。身后,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