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卜峰兴致勃勃凯旋而归,
他带来了好消息,而吴前则心绪不宁。
御极殿上,
卜峰说程百龄痛哭流涕向皇帝请罪,承认利欲熏心,在盐场里纵容手下贩私,任人唯亲,在海州水师里提携自己的亲朋。
令他诧异的是,
面对贪腐和任人唯亲,文帝面色沉静,没有任何愠怒。
确实如苏慕秦所言,皇帝并不关心此事。
文帝期待的是别的物件。
当卜峰按照皇帝此前的吩咐,拿出三年前那张出库底账记录时,
文帝惊呆了。
上面赫然写着,某月某天海滨城盐场出库的官盐只有八千石,而南云秋上次从海滨城察查回来,告诉他:
南万钧其中一项罪名是劫夺官盐,数量是八万石,
天呐,居然整整多出十倍。
文帝断定,
中间大有名堂。
“王爷,事情要坏啦。”
吴前夤夜来到信王府,说起卜峰在殿上的事情。
“不好,咱们上了陛下的当,他是要翻旧账。程百龄那个蠢货,为何不早点将底账销毁,还主动交给卜峰,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信王此时才觉察到文帝的良苦用心,
禁不住双手颤抖。
他此刻害怕的是,自己鲸吞的那些盐款会被揪出来。
其中吴前也有份,同样瑟瑟发抖。
“王爷,那可怎么办?”
“别慌,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你先回去,容本王想个应对之策。”
他哪有什么好法子,
等吴前走后,马上把阿忠叫过来,说起此事。
“王爷莫急,
奴才以为,陛下未必知道官盐的数量之谜。
南万钧死了,圣旨也没了,阿诚也,也杳然无踪,没人会告诉他官盐被篡改为八万石的经过。
退一万步说,
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大不了认罪退赔,不必乱了方寸。”
信王被这么一安慰,心情好了很多。
但是,
阿忠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坠入冰窟窿。
“奴才担心的是,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案件本身,他恐怕是要重审南家惨案。”
“啊?”
信王惊呼一声。
那不是不可能,
重审之风自打南云秋掀起后,就从未停歇过。
“王爷,还是要未雨绸缪,早做打算,方可保万无一失。陛下到底剑指何方,就要看他接下来的动作。”
“怎么说?”
阿忠笃定道:
“如果他继续盯着海滨城,或者派人去采风查访各地旱情,那就万事大吉。
相反,
如果他紧盯金家马队被劫之事,那毋庸置疑,就是重审的信号。
不管如何,王爷要尽快找金不群商量善后之策。”
信王点头称是,
心里忐忑不安。
整个京城最开心的莫过于南云秋!
卜峰什么都告诉了他,
再难的事只要有皇帝亲自推动,都能迎刃而解。
他不仅佩服皇帝的决心,也佩服皇帝的智慧,懂得韬光养晦,迂曲前进,才是大智慧。
可叹自己还经常骂他是昏君暴君狗皇帝,
看来是自己的气量太小。
可是,他刚兴奋了一晚上,又陷入沮丧之中。
次日,
文帝下旨,责成海滨城上缴私盐损失一百万两银子,并书面向朝廷请罪。
同时,
还派出户部官员会同御史台前往各地察查旱情,及时赈济灾民,防止生出事端。
信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暗笑自己经历过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不该如此疑心疑鬼,轻易就乱了方寸,今后还怎么干大事,还怎么爬上更高的阶梯?
这回让下属吴前和阿忠见笑了。
所以,
对阿忠的忠告,他也不以为然。
现在的文帝好像换了个人。
其实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有心胸,有谋略,有手段,
他每一次的颓废沮丧和消沉,都是因为龙体的病痛而灰心,都是因为绝后的现实而绝望。
贞妃告诉他,
两个怀孕的妃嫔一切安好,又有个妃子也有了喜脉。
人逢喜事精神爽,三个肚皮里至少有一个皇子吧。
为了渺茫,不,为了坚实的希望,为了给未来的儿子一个治世,他就是豁出老命,也要把大楚整治好,
前提就是先揪出朝堂里的奸人恶人。
“陛下深夜叫奴才过来,不知有何差遣?”
小冬子诚惶诚恐,
估计是有大事要交代。
“你带上几名侍卫,三更就出发,到太平县把前任县令谭墨秘密押到京城。记住,快去快回,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奴才领旨。”
小冬子毫无倦意,
皇帝如此信任他,是他走向大内副总管的强大动力。
文帝最近沾上头疼的毛病,近月来开始了忘我的操劳,症状更加明显,捱到后半夜才睡下。
谭墨是郝观的前任,
太康十一年秋那场劫夺官盐案,谭墨是当时太平县的县令,还亲自领衙役到现场勘察,必定知道当时的详情。
南云秋那张鸣冤书写得清楚明白,此案还涉及金家和韩非易,
文帝合计过,
如果此时就惊动朝廷三品高官和京城首富金家,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破坏他的重审计划。
而谭墨是个小人物,而且告老在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最容易突破。
可以这么说,文帝的重审计划就是根据南云秋的鸣冤书所指,步步为营予以实施。
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行事不可谓不迅速。
可是,
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谭墨和郝观交情匪浅,
次日中午,
当小冬子好不容易找到谭家时,谭墨不在家,家人说他被郝观邀请到县衙里饮酒。
小冬子紧急赶到县衙,出示腰牌带走了谭墨,
郝观慌了,立即派快马到京城送信,禀报金府。
金不群接到表侄的密信,不敢耽搁,急忙冲到信王府报信。
这封密信来得太及时,价值千金,也击碎了信王任何的幻想和侥幸。
文帝剑指南家惨案的意图,
不言而喻!
摆在他们面前残酷的现实是,谭墨肯定会百分百招供。
一来,
谭墨从当时的劫夺案中没有得到多大的好处,不过是稀里糊涂签字画押,甚至都不清楚事件的背后真相,完全可以推脱了事,
罪过并不大。
二来,
谭墨已经告老还乡,不存在被罢官的惩罚。
“那只有杀了他灭口,死人是不会招供的。”
信王没别的招数,玩的还是杀人灭口的老本行。
不过这一回,
金不群和阿忠双双反对。
“王爷此举是欲盖弥彰,只会加重陛下的怀疑。”
“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让他顺顺利利进宫?”
阿忠回道:
“杀是肯定要杀的,但是不能像杀兵部司员那样,让人抓住把柄,奴才倒是有一计,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小冬子很高兴,策马冲在最前面,后面是辆马车,最后面四名侍卫压阵,傍晚时才到了城下。
小冬子很笃定,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
皇帝交办的是秘密差事,他又全程秘密经办,没有人会注意到。
而且,已经到京城了。
谁知,
马车刚踏上护城河的吊桥上,就见城内冲出来一彪人马,风驰电掣,卷起满地灰尘。
“狗日的,有种给我站住!”
后面的人继续大喊:
“快追,活剐了他!”
前面是匹大黑马,马上人一身短打,看样子是个江湖上的人,而后面则是四匹大马,马上人手执钢刀,凶神恶煞的。
看架势,
是帮派势力寻仇。
吊桥还算是宽敞,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不成问题,小冬子还挺谨慎的,让车夫把马车停靠在边上,小心被对方碰擦到。
饶是如此小心,
大黑马仍是像瞎了眼一样,快速冲到吊桥上,然后不知怎的,就狠狠撞到马车上,
结果,
连人带车马齐刷刷跌落到干涸的沟底,人仰马翻,车子也裂开了。
“咣当当!”
小冬子幸好闪得快,否则也要陪葬。
而后面的四个追兵见出了人命,还连累到了无辜的赶路人,担心吃官司,骂骂咧咧的掉头就跑。
“快下去看看。”
等小冬子下到护城河,七手八脚把谭墨扶起来,老胳膊老腿的老家伙却已一命呜呼,而那个身穿短打的人也咽了气,只有车夫还侥幸活着。
功败垂成,
小冬子傻了眼。
秘密抓捕谭墨是文帝别出心裁的妙计,对了解当时劫案现场的真相很有裨益,可仍旧出了事,
他第一感觉就是,幕后之人杀人灭口。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狗奴才,一定是你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导致人证被灭口。”
“陛下,奴才冤枉呀。
奴才挑的都是小路,而且马不离鞍一路上没有歇息,没人知道奴才的身份。
只是在县衙时,
郝县令必须要查实身份才能带谭墨走,奴才只好出示腰牌,随后马不停蹄直接赶回京城,绝无任何泄密之事发生。”
几个侍卫都证明小冬子所说,文帝怒气消去一半,
小冬子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照这样推算,消息并未走漏,可是他并不知道郝观是金不群的表侄,不知道郝观对劫夺官盐案略知一二。
而且,
车夫和侍卫都异口同声,说,
吊桥上的事故绝对是意外。
文帝被说动了,想想也是的,如果是杀人灭口,犯不着还搭上一个同伙的性命。
再者说,
也用不着采取同归于尽式的方法。
接下来,
文帝并未按照信王担心的那样,拿望京府和金家下手,而是把目标放在另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