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骅此刻化作跟班的小弟,屁颠屁颠跟在南云秋身后,来到妇人的卧房,按照吩咐把床榻搬开。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
床底下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是中间那部分被蹭得乱七八糟,灰尘上还清晰的留有手印。
手印很大,很肥硕,
绝非黄良夫妻的印痕。
真相浮出水面。
黄良直到此刻,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妻子在家偷汉子!
他昨夜回家时,奸夫正在他家里留宿,难怪妻子磨磨蹭蹭,那么久才开门,
难怪银子被偷。
其实,
奸夫见他突然回来,无处可躲,只好钻进床底藏身,听见了他说藏银子的地方,肯定还听到了他俩酣战的声音。
然后,
待他熟睡后,才溜出去取了银子,今日又来看热闹。
“你这淫妇,吃老子喝老子的,还给老子戴绿帽子,今天就休了你。”
壮汉已经瘫倒在地,根本不敢去验手印,
因为那就是他的。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案子便告破。
王骅佩服地五体投地,连连鞠躬施礼请罪,还亲自打开贵人手上的镣子。
“都头,真相大白,在下可以走了吗?”
“这位爷,先别急忙走。
您断了案子,找到真凶,挽回了百姓的损失,功莫大焉,简直就是清江百姓的福星。
在下为表感激之情,
想请您晚上到望月楼小酌,尝尝咱清江县的土菜,
不知爷是否肯赏光?”
王骅奴颜婢膝。
南云秋却婉拒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就不必了吧,我来清江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多谢你的美意。”
“不忙不忙!
爷,不管您有什么事,小的愿为您效劳,
在清江县,什么事小的都能办。”
“别吹嘘,那件事它不好办。不过,本使,哦不,在下会自己去办,多谢都头美意,告辞!”
南云秋欲擒故纵,假装不小心说出自己的官职,
然后不容分说就走。
王骅岂能与贵人失之交臂,上前就拦住他,那副眼巴巴的模样,
让他跪下都行。
“实不相瞒,家父就是清江县令王涧,故而说,在清江县没有办不成的事。这位爷,现在您放心了吧。”
“哎呀,失敬失敬!
原来是王公子,难怪器宇轩昂,有飞黄腾达之相,
不瞒王公子,
我从京城来,听过有不少高官提及过令尊,不过呢……”
这时候发生转折,
一般来说,
下面的话都不怎么好听。
王骅望穿秋水,尤其是对南云秋,五体投地。
人家明明是朝廷高官,却如此低调谦逊,始终不肯暴露身份。
要是那些庸俗的官员,
早就鼻孔翻翘,尾巴上天了。
“不过,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冲王公子的美意,我回京后定为令尊美言几句。”
南云秋拱手作别,走了好几步远,
发现人家并没追上来,心里暗自后悔。
这回架子拿的太大,谱儿摆的太高,
把鱼儿弄丢了。
王骅并不是不追,而是悄悄吩咐手下,赶紧回去给他爹报信,就说京里来了大官,正在清江县暗访,
他在竭力接洽,争取把对方搞定。
听到后面匆匆的脚步声,南云秋心里有底了。
果然,
王骅拉住马辔不让走,如果不能如愿,
他宁可死在马蹄子下。
“既如此,那就听王公子的,叨扰了。”
“爷,您说的是那儿的话,能服侍爷,是我的造化,爷您有什么差使,尽管交代。”
“倒也没什么具体差使,就是走走看看,四处逛逛。”
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事情很大,
难怪是采风使,
就是到处采风的嘛。
王骅奉若神明,试探道:
“清江县能有什么好看的,爷肯定有重大机密之事,是吧?”
“好,那我就明说了吧,你可不许对外人提及。此次我秘密来清江,就是要暗访南姓家族的情况。”
王骅翻翻白眼,
没有接话。
他吃不透朝廷密使此来,是要看南家的好呀,还是南家的坏呀?
是要帮南家啊,还是要踩南家?
故而不敢贸然回答。
“爷是说南万钧他们家?”
他再次试探,
还摆出了求知欲很强的表情。
“没错!朝廷获悉南家余孽似有死灰复燃之势,惊动了陛下,龙颜大怒,怀疑地方官弹压不力,有疏忽懈怠之责。所以命我前来查勘。”
“爷,您不用说了,我带您去个地方。”
很快,
他们便进入清江浦镇内,下了淮河堤,那条南北的村道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儿时,
他曾无数次走在这条道上,和伙伴们去河里游泳捉鱼,在道旁的杨树上捉知了,掏鸟蛋。
路上,
三三两两的农人好奇的打量他,可当看到身旁的王骅时,却纷纷闪躲开,好像碰到了疯狗似的。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路旁,
几个三四岁的娃娃,为了玩块泥巴而争吵,嗲嗲的童音,熟悉的乡音,
正如儿时的他。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他都刻在心口,永远无法忘却。
大概这就是乡土的烙印,无论走到哪里,过去多久,都永远镌刻于心,随着血液流淌。
王骅头前带路,
根本不知道南云秋内心的波澜。
前面,村头站了个人。
驼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样子很怪,傻乎乎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脖子跟着转。
没错,
村里人都叫他戆大,小时候自己还和阿毛哥去捉弄过他呢。
岁月如流水静静流淌,不和人们打一声招呼,转眼间,戆大变成了戆老伯。
看到戆大,
意味着自己的老家不远了。
南家的宅子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虽说平时南家人不常回来,但是该有的腔调一点不能少。
三进的院子,纵深很长,两边又宽。
当初为了圈地,撵走不少邻舍,花了大价钱修建而成。
南家发迹后,南万钧带家人三次衣锦还乡。
所有的达官显贵都一样。
发达之后,除了要在乡亲们面前大肆炫耀以外,通常也会帮他们做点善事,回报乡梓,在老家留点好名声。
南万钧也不例外。
不仅送钱送粮食给周围的鳏寡孤独,经常周济镇上的穷困人家,还专门拿出一大笔钱办了学堂,让上不起学的孩子免费求学。
乡亲们得了恩惠,逢人就说:
南家好,清江浦风水好,出了个大人物,出了个活菩萨。
能和南家人在同村本镇生活,是他们祖上修来的福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南云秋心想,
南家虽然倒台了,但是乡亲们应该还能记得南家的恩情,起码从内心里感激南家。
可是,
映入他眼帘的却是:
残垣断壁,支离破碎,一派狼藉。
门前的石狮子没了踪影,朱红的大铁门被拆走,门楣上“南宅”两个烫金大字也被泼了油漆。
南云秋心如刀割,迈起无力的双腿进入院内,
里面更是破败不堪。
院子里长满荒草,每间屋子里都四处漏风。
门窗梁柱,凡是能拆的几乎全部拆走,只剩下孤零零的墙壁还立在那里,见证南家从兴到衰的变迁。
二进院子里,
是他和哥哥们的房间,那里留下了他的孩提时代,留下了他的美好回忆。
如今空空如也,
半扇墙壁的砖头也不见了踪迹。
推开自己房间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吱呀一声,里面钻出好几只野兔,哧溜从他的胯下逃走。
“噗通!”
他双脚虚浮无力,站立不稳,竟瘫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如山崩,如地裂,如星河倒转,如日月撞击。
他想大哭一场,
悲南家所哀伤,却不敢哭。
他想放声大笑,
笑世人所浅薄,却笑不出来。
王骅远远看到他摔倒却不敢进来扶。
挣扎好久,他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的灰尘。
扶住墙壁,他慢慢离开了自己的小屋子。
第三进院子就不去了,那是爹娘的卧处,肯定更加不堪。
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点生气,整个院子就像被岁月抛弃一样,无声无息。
“爹,娘,你们在天上能看见咱们的家吗?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
清江浦上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辉煌,今日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点,
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成为所有人的耻辱。
他们肯定叹息:
上辈子自家祖坟没修好,怎么就和南万钧家成为乡党了呢?
王骅带他来的用意很简单。
就是想告诉他,
南宅能有今日,是他们父子领会朝廷的深意,体察皇帝的用心而专门破坏成这样的。
其实,
最令南云秋伤心的是,昔日蒙受南家福泽的乡亲们,也是合力将南家院墙推倒的那些人。
人心不古,何至于此!
世态炎凉,何至于此!
走出院子,门口悄悄围了不少人在远远观瞧,南云秋没有看他们,不知是该出言指责,还是该无声蔑视。
狡猾的王骅见他脸上挂着残泪,
小心翼翼道:
“爷,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