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负责逼问那道小门守卫的军卒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窃窃私语道:
“招了,江白确实来过,不过并未进门,而是给姓龚的送来一个篮子,守卫检查过,里面都是草药。以为无关紧要,便没有禀报。”
而负责清查仓库的军卒也带来消息,
说,
姓龚的刚刚的确领过二斤多火油,理由是点火熬药。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仔细咂摸却令人疑窦丛生。
南云秋故意用余光瞥向姓龚的,
对方那副局促不安,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告诉他,此人身上也有文章。
如果不出所料,
龚江两位郎官不是在送药取药,而是在接头,交换信息。
目光落在车夫尸体上,
南云秋灵机一动,决定借题发挥。
他指着车夫惊喜道:
“还有救,快,快送到西城的天人大药房,无论多大代价,务必让大夫把他治好。”
南云秋显得很兴奋,
两名军卒抬起车夫就往马车上送。
“何头,这家伙都没气了,大人是不是看走眼了?”
军头何劲骂道:
“废什么话,魏大人目光如炬,说他有救就有救。”
南云秋颔首赞赏,对何劲的善解人意表现很满意,想起处处领先他一步的歹人,又不由得心声怒意。
暗想,
你们耍我团团转,我就不能耍你们吗?
何劲还告诉他一个重要消息!
刚刚寻找车夫时,有个意外的发现:
在靠近那道小门附近的围墙下,有个深坑,里面埋着数百把刀剑。
南云秋嘴角泛起笑意,他知道是什么人的杰作。
傍晚,工部厅房里,
龚郎官心神不宁,在房间里踱步,时而仰天长叹,时而低头沉思,看着那个篮子,
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的拆开草药包。
越是着急,越解不开绳扣,气得他大力猛撕,草药撒了一地。
门被撞开了。
“混账东西,出去!”
他气急败坏,怒骂这位不速之客,可当他看见来人是谁时,尴尬且紧张的神色凝固在脸上。
“是魏大人,下官不知是您驾到,恕罪恕罪。”
“这是准备熬药啊,郎官哪里不舒服呀?”
“下官向来有老寒腿的毛病,所以常服用些舒筋活血的药。对了,下官焦虑病情,所以特地让江兄抓药送过来,如果有不当之处的话,还请大人宽宥。”
南云秋目光冷峻:
“有病吃药,此乃人之常情,本使岂能不通情理,怕只怕,送药送出别的事情来。比如说烧车啊,杀人啊。”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大是大非目前,
龚郎官义正辞严,不再顾及御史台的面子。
“大人无故把诸多差官扣在这里,如同拘押犯人一样,大伙意见很大,敢怒不敢言。大人不思体恤同僚,反倒影射下官,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南云秋抚掌赞道,
突然质问一句:
“领的火油在哪?”
龚郎官吓一跳,脸色唰的白了,然后低头弯腰到处踅摸,口里还喃喃自语:
“咦?哪去了?刚才还在这儿的。”
“别装了!”
南云秋高声厉喝,
门口,
一个工部差官拎着铁皮盒子,浑身哆嗦,沮丧的望着上官。
龚郎官情知事情败露,脸色骤变,很快又恢复镇静。
“没错,马车是下官命他烧毁的。”
承认了罪行,
他却振振有词,说是江郎中告诉他,金家嫌弃那辆马车经常出故障,不打算要了,让帮忙烧掉以去去晦气。
既然主人家发话了,
他又没有接到马车是证物的通知,所以便帮忙烧了。
事到如今还在狡辩,
南云秋恨不得抽他十个耳光。
“金家是不是也告诉你,车夫也不要了,让你帮忙毒死?”
“没有没有。”
龚郎官连连摆手,辩解道:
“杀人的事下官是断然不敢的。下官只是受人所托,把金家给他写的信交给了他,绝无下毒害人之事。”
看对方的神情不像是撒谎,
事情又出乎南云秋的预料。
一封信就能杀人,
上面写得是什么恐怖的话?
如果是自杀,车夫难道随身带着毒药?
南云秋飞速赶至车夫藏身的炉渣堆旁寻找,
那名差官立功心切,在附近暗沟里看到了信封,还有揉成一团的纸笺,赶紧捡起来,还摊开细看。
纸笺有好几张,很薄,第一张上什么字迹也没有,
差官蘸着口水翻开第二张,还是空空如也。
当差官重复同样的动作翻看第三张,仍旧是空的。
“快把它扔掉。”
连翻三张都是白纸,南云秋疑窦大起,怀疑信笺上有问题。
然后,
他用树枝翻开后面几页,果然都是白纸。
其他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南云秋却紧紧盯着差官的脸色。
等回到厅房后渐渐发现,
差官的脸色渐渐起了变化,症状和那个车夫一样,不过稍微轻点,只是略微呈现蓝色,还没到青的程度。
“快,扶他出去呕吐,然后赶紧送医诊治。”
此刻大伙才恍然大悟,
车夫的死是中了信笺上的毒。
这种下毒的奇异方式和歹毒程度,所有人闻所未闻,心有余悸。
龚郎官傻了,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故意杀人,
但是充当了杀人的刀。
“龚郎官,如果本使愿意,可以在卷宗上这么写:
工部郎官龚全贪渎财货,被金家收买,徇私枉法,烧毁本案重要物证马车在先,毒死重要人证车夫在后。
你想想会定什么样的罪过,砍头抄家不为过吧?
如果本使坚持的话,
将你家人罚入官府为奴,也不成问题。”
“大人,下官知错啦,恳请大人开恩,下官的确收人贿赂。但,但下官确实冤枉……”
龚全承认了以送药为名烧毁马车的故意,
但毒死车夫确实和他无干。
至于车夫和马车逃离矿场也是工部上司和卓影的决定,
他是被迫实施,而且还提供了差官的服饰。
这些,
南云秋没有多大兴致,
他最关心的是马车的秘密。
可惜,龚全也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注意过。
但是他却提供了重要线索,从两年前开始,
他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了端倪:
兵部紧急要打造一批兵器,由于事发太突然,金家马队又外出,便委托别人家马队从兰陵拉回来十车铁矿石。
当矿工用小车将矿石运至冶炼炉时,惊讶的发现:
小车装运的次数,竟然和以往金家九辆马车的次数完全一样。
他开始没当回事,碰到金家车队的头目时,
还随口说起此事。
当时车队头目很不自然,说大概是乌鸦山那边多装了,反正自己家也没吃亏,不过是车马遭点罪而已。
过了半年后的一天,
他闲来无事,在看矿工装卸时数了一下,令他诧异的是:
结果同样如此。
金家是商人,不是菩萨,按理只会少给货物,而绝不会多给。
当他郑重其事向上官禀报时,孰料,
上官说他吃饱撑得多管闲事,朝廷又没吃亏,损失的是金家。
他觉得其中有蹊跷,便悄悄去询问江白,打听兵部负责的那几个环节有没有什么怪异。
江白说没有。
可当天晚上,车队头目便给他送去了高达三年俸禄的贿赂,而且年年都有。
临走撂下一句话:
朝廷有得赚,你也有得赚,大家都有得赚,何必多嘴去惹灾祸呢?
从那以后,
他便缄默不语,还自己安慰自己,说自己虽然拿了钱,但并没干不利于朝廷的事,渐渐也就心安理得,习以为常了。
他还交待,
金家从十车减为九车并非是路上损耗,那是欺骗采风使的。
其实,
大楚对铁矿石管理还是很严格的。
乌鸦山那边都有记录,运货的商号,运送的数量还有日期都记录在案,而且会誊写一份交给矿场备查。
金家从兰陵拉货的数量和运到矿场的数量一样,都是九车。
但矿石的实际数量却是十车。
按矿场简易的做法,
他在账簿上登记的也是九马车,结账和发放工钱也按这个数,至于后面那些环节都是兵部的事,
他也不用多管。
龚全为减轻罪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口气说完,到现在他依旧不清楚,
金家这样慷慨大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但是,现在他和采风使得出一致意见。
那就是:
金家的马车必定有什么机关,样子和寻常马车相同,但是要比寻常马车多装一成多的货物。
可惜,
马车被烧毁了,金家完全可以不认账。
那么问题来了,金家为什么要赔本赚吆喝?
另外八辆马车在哪?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朗,金家的损失,自然会从矿场疑案的幕后之人那里得到更多的补偿,
第二个问题也不用多想:
马车肯定已悉数被毁。
“金家那个车队头目叫什么?”
“金贵。是个狠角色,他有个最大的嗜好就是流连风月场所,那次他约我就是在奢靡的销金窝,他好像是那里的熟客。”
销金窝的名字,
南云秋听说过多次,看来进去见识一下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