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炮”的光束在宇宙的幕布上留下的绚烂而残酷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那十万志愿者意识光芒熄灭的冰冷余烬,却已在地球、在方舟、在每一个人类幸存者聚集地,点燃了一场远比能量冲击更为猛烈、更为撕烈的风暴。
短暂的战术胜利所带来的慰藉,在冰冷的伤亡统计数字面前,迅速蒸发殆尽。一万,十万……这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曾经鲜活的生命,是儿子、女儿、父亲、母亲、爱人、朋友……是无数个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个体,为了那一道划破黑暗的光,自愿燃尽了自己。
起初是无声的悲恸,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但很快,这悲恸在绝望的压力和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催化下,开始发酵、变质,最终爆发成了席卷整个残存文明的舆论海啸。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是受害者!是被林风和他的‘烛龙’献祭的羔羊!”一个尖锐的声音,首先在方舟内部某个半公开的论坛上炸响。发布者自称是某位“情感炮”自愿者的弟弟,他用血泪控诉,质疑所谓的“自愿”是否是在信息不对等、是在文明存亡的宏大叙事压迫下的“被迫自愿”。
“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非要用人命,用我们同胞的灵魂去填,才能换来那几秒钟的喘息?”质疑如同野火般蔓延,“看看月球!看看‘先驱号’!再看看现在!林风主导的每一次技术突破,哪一次不是伴随着巨大的灾难和牺牲?他到底是在带领我们寻找生路,还是在把我们拖向更深的地狱?”
“他手握着那来历不明的晶体,驱动着无法理解的科技,现在更是直接用人的意识作为武器!谁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克劳德?不是为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目的,在 systematically 地收割我们的生命和灵魂?”
阴谋论如同毒蔓,在恐惧和悲伤的土壤上疯狂滋生。林风的名字,从“技术之神”、“救世主”,迅速被涂抹上了“屠夫”、“刽子手”、“冷血的理性机器”的标签。
全球网络中,舆论彻底分裂。支持者依旧坚信林风是文明在绝境中唯一的希望,认为牺牲是必要的、不可避免的代价,指责反对者是短视的懦夫,是在毁灭来临前自毁长城的蠢货。反对者则痛斥支持者被洗脑,是麻木不仁的帮凶,将林风的决策视为对生命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争吵从网络蔓延到现实。在方舟的居住区,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因为观点不同而反目成仇;在地球残存的城市废墟,支持与反对的民众爆发了激烈的肢体冲突,标语上写着“林风滚下神坛!”、“停止用灵魂换取虚无的希望!”。甚至有一部分驻扎在火星的守备部队,出现了拒绝执行与“烛龙”阵列相关维护任务的抗命行为。
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以部分在“晨曦”毒气危机和后续权力洗牌中失势的旧联邦官僚、以及一些在技术爆炸中被边缘化的传统学者为首的势力,开始暗中串联,他们打着“反思代价”、“尊重生命”、“质疑独裁”的旗号,试图利用这股汹涌的民意,重新夺取话语权,甚至……颠覆林风及其团队的主导地位。
方舟指挥中心,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全息屏幕上不断滚动着来自各处的抗议画面和激烈的言论摘要。
“舆论失控了,林风。”雷恩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愤怒,他刚镇压了一起小规模的士兵哗变,“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只知道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们失去了亲人,雷恩。”伊芙琳的声音则更显冷静,但眉宇间也笼罩着忧色,“悲伤和恐惧需要出口。而且……他们的质疑,并非全无道理。我们……我们确实走在一条践踏着无数牺牲的道路上。”她看向林风,目光复杂。
林风沉默地站在主控台前,背影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整个星系的重量。他没有去看那些抗议的画面,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晶体,那里面仿佛回荡着十万逝者的无声呐喊,以及更多活着的人的质疑与诅咒。
“我们需要回应。”老杰克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在地心实验室,声音同样沉重,“必须有人站出来,解释,安抚,否则内部崩溃的速度,可能会比‘收割者’来得更快。”
就在这时,零号的警报声响起,并非外敌入侵,而是内部安全警告: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未经授权的民众聚集,正在向‘盖亚’机库及地心实验室主要入口行进。情绪指数:极度危险。部分人员携带非制式武器。方舟安全部队已进入警戒状态,冲突可能性……极高。”
全息画面切换,只见方舟核心区域宽阔的通道内,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高举着用鲜血书写着“屠夫林风!”、“停止献祭!”、“还我亲人!”的牌子,脸上混杂着悲愤、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激动。负责警戒的安全部队士兵们组成人墙,紧张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让我出去!我要亲口问问他!他凭什么决定我儿子的生死!”一个失去独子的老人试图冲破防线,声嘶力竭。
“交出‘烛龙’控制权!停止这种反人类的行径!”一个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人在人群中呐喊。
“林风!你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机库的穹顶。
雷恩脸色铁青:“我带人把他们驱散!”
“不。”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进来。”
“什么?!”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打开内层闸门,”林风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中心内每一张紧张的面孔,“我亲自去见他们。”
命令在迟疑中被执行。沉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升起,愤怒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原本戒备森严的“盖亚”机库广场。他们看到,林风就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是巍峨如山的“盖亚”机甲,身边没有任何护卫,只有他孤身一人。
人群在距离他几十米的地方停下,汹涌的声浪也奇异地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数道混杂着仇恨、质疑、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林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看到了那个失去儿子的老人通红的双眼,看到了那个学者眼中的义愤,看到了无数张被悲伤和恐惧扭曲的面孔。
他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不高昂,不辩解,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重。
“你们问我,凭什么。”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骚动的人群为之一静,“我无法回答。”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无法告诉你们,凭什么由我来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无法告诉你们,凭什么那些勇敢的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无法告诉你们,凭什么我们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的重量。
“我没有答案。如果可能,我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回你们任何一位亲人的归来。如果可能,我宁愿从未触碰过这该死的晶体,从未知晓这该死的真相。”
他抬起左手,晶体在机库的照明下流转着复杂的光晕。
“但命运,没有给我选择。‘收割者’就在那里,它不会因为我们的悲伤、我们的质疑、我们的内讧而停下脚步。它要的,不是我们的生命,而是我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是我们文明的全部意义。”
他指向身后庞大的“盖亚”,指向脚下的大地,指向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胸膛。
“我们争论对错,争论代价,争论我林风是屠夫还是救主……这些,在‘存在’与‘彻底虚无’的面前,还有意义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是的,‘烛龙’在用我们的意识作为武器。是的,每一次启动,都可能意味着永别。是的,这条路上铺满了牺牲者的骸骨。这条路,血腥,残酷,违背了我们所信奉的一切美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但是,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路!是我们在绝望中,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意志,硬生生凿出来的、通往可能‘生’的方向的唯一缝隙!”
“你们可以骂我屠夫,可以视我为恶魔,可以将我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接受!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诅咒,我林风一肩承担!”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如果,你们还有人,不愿意文明的火种就此熄灭,不愿意我们的后代连仰望星空的机会都没有,不愿意我们所有的爱、恨、记忆、创造……都化为绝对的‘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沉重与悲恸都吸入肺中,然后化作最后的话语,掷地有声:
“那么,就请你们,看着我!跟着我!踩着同伴和亲人的尸骨,沿着这条血与火铺就的道路,继续走下去!直到……要么我们迎来黎明,要么我们所有人,一起在战斗中……化为星辰!”
话音落下,整个机库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愤怒依旧在,悲伤依旧在,质疑依旧在。但在这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绝望与决绝面前,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开始在人群中弥漫。那不是认同,不是原谅,而是一种……在认清最残酷现实后,不得不做出的、无比艰难的选择。
那个失去儿子的老人,眼中的疯狂仇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令人心碎的麻木,他缓缓蹲下身,抱住了头。
那个学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许多人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标语,眼神复杂地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他没有为自己开脱。他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和同样血淋淋的选择,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道德审判的浪潮,未能将他淹没,却也未能将他推上神坛。他依旧站在那里,既非纯粹的屠夫,也非光明的救主,只是一个在文明末日的悬崖边,背负着所有罪与责,艰难前行的……领路人。
风暴暂时平息,但裂痕已经深深刻下。未来的道路,注定更加崎岖,更加血腥。而林风知道,下一次需要启动“情感炮”时,他依然会按下那个按钮,无论身后是理解,还是更多的诅咒。
这就是他的选择,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