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十七年的深秋,洛阳城的天空似乎比往年更高远些,湛蓝的天幕上丝丝缕缕的云絮仿佛被无形的梭机精心织就。宫城之内,随着皇嫡孙袁基的蹒跚学步和太子监国日益娴熟,永徽帝肩头的担子似乎轻了些许,那份因精力衰退而生的倦怠感,偶尔会被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暮年的深远思绪所取代。这一日,他翻阅着秘书省呈报的近年来兰台(国家藏书机构之一)典籍整理与损毁情况的卷宗,眉头渐渐锁紧。
“去岁兰台清点,虫蛀、霉变、水渍之书,计有三百四十七卷,其中多为前朝旧籍,间有世祖朝早期文书。虽已着人修补誊抄,然原本损毁,终是憾事。”他放下卷宗,对侍立在侧的太子袁谨,也是对着殿中几位轮值备询的翰林学士感慨道,“朕近日时常思量,自世祖肇基,百有余年,战乱平息,文教复兴,然典籍传承之事,犹如接力持烛于长夜,稍有疏忽,光芒便弱一分,甚至永坠黑暗。兰台、秘书省所藏,固然浩繁,然天下之大,民间所遗之孤本、珍本、先贤未刊之手稿,不知凡几。或因战乱散佚,藏于深山;或因家道中落,束之高阁;甚或因主人无识,视为废纸,毁于灶火。此皆文明之脉,不可不救。”
太子袁谨近日正为北方持续寒潮带来的后续粮秣调度、以及江南“一条鞭法”试点扩大等实务焦心,闻言稍怔,随即领会到父皇这是在思考更长远、更根本的文化基业。他恭敬道:“父皇心系文脉,儿臣感佩。民间确多遗珍,前朝大儒郑玄注《毛诗》之别本残卷,去岁不就于青州一故家发现,以献于兰台?然如何方能广收博采,不致扰民,亦需仔细筹划。”
一位年长的翰林学士崔琰(即曾任太子少师者)颔首道:“陛下、殿下所言极是。求书之事,古已有之,汉成帝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光武帝亦曾重视图籍。然民间藏书之家,或秘不示人,视为传家之宝;或恐官府强取,反加隐匿。需有良法,方能收其实效。”
永徽帝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御案,沉思片刻,缓缓道:“强征硬索,非但无益,反失民心,亦非仁政所为。朕意,不如下诏明示天下:朝廷为修撰国史、编纂典籍、昌明文教,特向民间广求遗书。凡献书者,无论士庶,皆由地方官府登记造册,上报朝廷。朝廷派专员(可由翰林院、秘书省遣人)前往勘验,若确为珍本、孤本、或有益学术之未刊稿,则予以褒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奖赏可分等:献书价值极高者,赐金帛、授虚衔(如‘文林郎’等荣衔)、或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价值次者,酬以相当之钱帛;即便所献之书已有收藏,但版本较早或批注可采者,亦抄录后原物奉还,并予薄赏,以彰其诚。所有献书,皆由朝廷组织善书者精心抄录副本,原本仍归还献书之人,朝廷只存副本。此诏须明发天下州县,张榜乡里,务使人尽皆知朝廷求书之诚意与尊重。”
太子眼睛一亮:“父皇此法甚善!以奖代征,尊重原主,只求抄录。既显朝廷重文之德,又不夺民所爱,更能尽收天下遗珍。只是……所需抄录人手、钱帛赏赐,所费不赀。”
永徽帝摆手道:“文教之事,不可纯以钱粮计。此乃夯筑帝国万世之基。所需费用,可从内帑支取一部分,再命户部从各州文化经费中酌情划拨。至于抄录之人,可由国子监、太学中择书法优、学识佳之监生、学生充任,既锻炼人才,亦节省开支。此事,”他看向太子,“便由你总领,秘书监、翰林院协同办理。务必尽快拟定详细条陈,明诏天下。”
诏书的拟定与颁布迅速而有序。由太子主持,秘书监、翰林院、礼部官员共同商议,很快拿出了《永徽求遗书诏》的正式文本以及实施细则。诏书中情辞恳切,阐述了保存典籍、延续文脉对于国家长治久安、教化百姓的重要性,明确承诺“献书者受上赏,原书必还”,并详细说明了奖励等级和勘验流程。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驿站系统发往各道、州、县,地方官员不敢怠慢,立刻组织胥吏、乡绅在城门、集市、学宫等各处张贴黄榜,派衙役巡乡宣谕。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帝国士林乃至民间激起层层涟漪。反应最快的是那些世代书香、家藏万卷的世家大族和地方士绅。他们反应各异。
江南吴郡,一位致仕的翰林编修陆老先生,抚着家中藏书楼“漱玉阁”里那些泛着樟木清香的书匣,对儿孙叹道:“朝廷此诏,倒是一片真心为文脉计。咱家这几卷宋(指前朝)版《昭明文选》,还有先祖批注的《汉书》,留在家里,不过是吾辈几人翻阅,若能献于朝廷,抄录广传,嘉惠更多学人,亦是美事。且朝廷许诺归还原本,又有褒奖,不损我陆氏藏书之名。”他决定择选数部珍本,由儿子亲自送往州府。
而在中原某郡,另一个以藏书闻名的家族,家主却捻须沉吟,对族中长老道:“朝廷虽说得天花乱坠,然官府行事,谁能保证?倘若将我祖传的蔡邕石经拓本真迹拿去,稍有损毁,或拖延不还,如何是好?依我看,还是再观望观望,看看别家情形再说。”
更有一些嗅觉灵敏的书商和古董贩子,闻风而动,四处打探谁家有古书旧籍,企图低价收买,再转手“献”给官府以谋厚利。对此,诏书细则中早有防备:严禁奸人巧取豪夺、逼献他人之书,违者严惩;献书者需说明书籍来源(如家传、购买、受赠等),官府需初步核实。
诏令下达月余后,各地开始陆续有献书者出现。初期多是些普通版本的四书五经、常见史籍,价值不大,但地方官府仍按例登记、给予小额赏钱(或布帛),并妥善包装,准备送往洛阳。这些早期响应者拿到了实实在在的赏赐,消息传开,打消了不少人的疑虑。
真正引起朝廷重视的献书,在数月后才逐渐显现。蜀郡成都府,一位老秀才献上了其家族秘藏数代、据说源自诸葛武侯丞相府旧吏的几卷兵法和器械图谱(真伪待考),虽然残破,但内容奇特,格物院和兵部官员初步查验后认为有研究价值,立刻上报。永徽帝闻讯,特旨赏赐金百两,授其子国子监读书资格。此事经邸报传扬,轰动一时。
淮南一位乡间塾师,献上了其曾祖(曾为徐庶幕僚)手抄并批注的几卷《战国策》和《鬼谷子》,批注中多有独到见解,涉及一些早已失传的纵横家言论片段,令翰林院的学者们如获至宝。
北地边州一位退伍老卒,其祖上曾是前朝边将,献上数卷关于匈奴、鲜卑早期风俗、语言的残破笔记,虽文笔粗疏,却是珍贵的第一手民族史料,对鸿胪寺和北疆都护府了解草原历史颇有裨益。
源源不断的书籍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洛阳。秘书省和翰林院专门腾出数个宽敞、干燥、防火的院落,作为临时收书、登记、勘验、抄录的场所。由国子监选拔的数百名书法精湛、学识扎实的监生和太学生,在此日夜不停地忙碌。他们两人或三人一组,一人小心翻阅原本,辨识文字(尤其是古字、异体字、残损处),一人用工整的馆阁体在特制的宣纸上誊抄,另一人则负责校对。室内光线明亮,静谧无声,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古籍特有的陈旧气息。对于特别珍贵或脆弱的卷轴,则由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先进行简单的清洁、加固处理,再行抄录。
抄录完成的副本,经过严格校对后,一部分送入兰台、秘书省书库分类收藏,另一部分则作为底本,由专门的刻书作坊雕版印刷少量复本,供翰林院研究或皇帝阅览。而那些历经沧桑的原本,在经过精心保护和记录后,大部分都依诺归还给了献书者,并附上盖有官府大印的“褒奖凭证”和抄录本的样本。少数因过于残破或献书者自愿留存的,则被特别珍藏。
这场持续近两年的“永徽求书”,成果之丰硕,远超预期。不仅充实了国家藏书,更发现了大量散佚文献、珍稀版本、前朝档案、地方志乘、百家杂着、乃至医书、农书、匠作图谱。许多尘封的历史细节、湮没的学术观点、失传的技术记载,得以重见天日。这不仅为正在编修的《三祖圣政录》和《仲朝通鉴》提供了更丰富的素材,更在无形中极大促进了学术研究,刺激了民间藏书的热情和保护意识。
晚年的永徽帝,在温泉宫休养时,偶尔会翻阅送来的新抄录本或内容摘要。当他看到某卷新发现的、关于世祖早年治淮水利的私人笔记时,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当他读到某篇前朝大儒关于吏治的迥异论述时,又会陷入长久的沉思。他知道,自己这道诏书所汇聚的,不仅仅是纸张和墨迹,更是这个庞大帝国百余年积淀下来的智慧与记忆,是照亮未来道路的又一盏明灯。文化传承的烛火,在他统治的尾声,被小心而有力地拨亮,其光芒,注定将长久映照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