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吏顿了顿,扫过众人:“再说用人。哪个官员没点私心?
举荐个同乡,照顾个门生,只要不耽误正事,睁只眼闭只眼又何妨?你若非要揪着‘任人唯亲’不放,最后谁还敢替你办事?
当年我在沛县,县令贪了五十贯修河款,可他把河堤修得比谁都结实,挡住了三年大水。若当时把他办了,换个清廉却不懂治水的来,沛县早成泽国了。”
台下不少老吏点头附和,有人低声议论:“王县令说得在理,官场哪有那么多一清二白?”
反方张生立刻反驳,声音清亮如钟:“王县丞此言差矣!‘县令贪钱却修好了河堤’,看似两全,实则埋下祸根——他今天敢贪五十贯修河款,明天就敢贪五百贯赈灾粮;这次修河堤有用,下次换个不懂事的,贪了钱还误了事,谁来担责?”
他往前一步,目光锐利:“所谓‘人至察则无徒’,是贪官为自己找的借口!百姓缴的税,是血汗钱;官府发的俸禄,是养命钱。
小贪如蚁蛀,今天贪百钱,觉得‘无伤大雅’;明天就敢贪百贯,说‘就这一次’;最后贪得百姓家庭支离破碎,还会说‘大家都这样’。
去年监察院查的那个乡佐,最初只是贪了百姓两斗米,后来敢挪用军粮,不就是因为没人早拦住他?”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忍不住喊:“说得对!小贪不除,必成大患!”
正方第二位辩手是位乡绅,姓李,家里有几处作坊。
他笑了笑:“张公子太年轻,不知世事复杂。
就说商路吧,咱们徐州的商队走南闯北,哪回不给关卡的兵卒塞点‘过路费’?不是愿意给,是不给就扣你货,耽误一天就是几十贯钱的损失。
你若非要较真,说‘这是贪腐’,把兵卒办了,换批新的来,照样要‘过路费’,最后商路堵了,百姓买不到盐,谁吃亏?”
他摊开手:“官场就像磨盘,总得有点沙子才能转起来。
只要大方向没错,小毛病不妨容一容。真要像反方说的‘零容忍’,怕是查贪腐的官自己先成了孤家寡人,谁还敢跟你共事?”
反方第二位辩手是位教书先生,姓刘,曾因举报里长贪腐被排挤。他气得胡子发抖:“李乡绅这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给得起‘过路费’,百姓给得起吗?去年冬天,我村王老汉去城里卖柴,就因为没给门卒塞钱,柴被没收了,一家老小冻了三天!这‘小毛病’,在百姓身上就是人命!”
他拍着桌子:“什么叫‘大方向没错’?
纵容小贪,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贪点没事’。等贪腐成了风气,你想刹都刹不住!翻看历史,所有贪官都一样,最初只敢贪几百钱,后来贪成巨富——哪颗参天大树,不是从一颗小种子长起来的?”
正方王吏再次起身,语气加重:“刘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张汤为例,他是因为贪得太狠,可若他一开始就被办了,谁来帮汉武帝推盐铁专营?
国家要用人才,就得容人才有缺点。曹操容郭嘉贪酒好色,照样让他当军师。若按反方的意思,郭嘉都该被罢官,那天下还有可用之人吗?”
反方张生立刻回击:“王大人混淆了‘缺点’和‘贪腐’!郭嘉贪酒好色,没害百姓。
贪腐是在挖国家的根,是拿百姓的命换自己的钱!曹将军在徐州推行新政,为何要查乡吏克扣赈灾粮?因为他知道,这‘小贪’贪的是百姓的救命粮!若容了,百姓就会反——到时候别说‘办事’,连官都没得做!”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分成两派。乡绅和老吏大多点头赞同正方,觉得“太较真会误事”;学子和百姓却更认反方,觉得“贪腐必须零容忍”。
正方李乡绅最后总结:“诸位,咱们治天下,不是在书斋里写文章。水太清,鱼就活不了;官太察,事就办不成。只要守住大节,不贪赈灾粮,不扣军饷,小处不妨松松手,让官场转得顺些,百姓才能过得安稳。”
反方刘先生压轴陈词,声音铿锵:“我们争的不是‘要不要较真’,是‘对谁较真’!
对百姓,要宽容;对贪腐,必须狠!
今天容他贪百钱,明天他就敢贪百贯;今天放他一马,明天就有十个人跟着学。
到最后,百姓骂的不是某个贪官,是整个官府!水至清或许无鱼,但水若浑了,鱼迟早会死光——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啊!”
话音落下,馆内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珪走上台,笑着问:“诸位觉得,哪方更有道理?”
台下多数人举起了手,指向反方。连不少老吏都低下头,若有所思——或许他们这辈子习惯了“睁只眼闭只眼”,但今天突然明白,百姓要的不是“能办事的贪官”,是“不贪腐的好官”。
曹铄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露出笑意。
他要的不是一个标准答案,是让“贪腐该不该容”这个问题,钻进每个人心里。
只要有人开始想,开始争,这辩论馆就没白修。
曹铄坐在辩论馆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听着台上台下的争执,心里跟明镜似的。
贪腐这事儿,从来不是官府单方面的事。就像刚才辩论里说的,若百姓觉得“官贪点跟我没关系”,若乡绅觉得“塞点钱办事是应该的”,若连读书人都觉得“水至清则无鱼”是真理,那贪官就永远有保护伞——不是律法不严,是人心默许。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辩论的输赢。
是想让下邳的百姓明白:县吏贪了赈灾粮,你家的粥就会稀一勺;里长多收了税,你冬天的炭火就会少一筐。官员的贪腐,不是远在天边的故事,是直接刮走你碗里的饭。
只有所有人都把这事儿当成自己的事,见了贪腐就骂,遇了不公就告,贪官才会怕——怕百姓的唾沫,怕众人的眼睛,怕这天下再也容不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