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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李元霸 > 第10章 荒原锤落英雄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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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长安五十里的荒原,衰草没了膝盖。秋阳把草叶晒得发脆,风一吹,簌簌地响,像谁在低声哭。李元霸拎着双锤站在荒原中央,锤底压着丛枯黄的狗尾巴草,草穗子蔫蔫地垂着。

远处扬起了烟尘。黑旗先露出来,接着是甲胄的反光,最后是那匹熟悉的白马——宇文成都来了。

他没带五万兵马,只带了百十来个亲兵。玄色软甲上沾着尘土,手里的铁戟比在赤眉山时沉了不少,戟尖戳在地上,划出道深深的痕。

“你没带那么多人。”李元霸往前走了两步,踩得衰草沙沙响。

宇文成都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亲兵:“跟你打,不用那么多人。”他挥了挥手,“你们都退远点。”亲兵们往后退了几十步,远远地站着,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却没人敢上前。

荒原上只剩他们两个。风卷着草屑打旋,迷了眼。

“你为啥帮王世充?”李元霸问,双锤在手里转了个圈,锤身碰着衰草,断了一片,“二哥说他不是好人,在洛阳抢百姓的粮。”

宇文成都笑了笑,笑纹爬在眼角,比以前深多了:“好人?乱世里哪有那么多好人。李渊是好人吗?他起兵反隋,让多少人家破人亡?王世充是坏人吗?他给我兵,给我粮,让我能继续打——我总得找个地方待着,总得握着点什么,不然……”他没说下去,只是低头看手里的铁戟。

“可你以前护的是大隋。”李元霸记得清清楚楚,校场上,宇文成都说“我这凤翅鎏金镗,跟着我南征北战,斩过不少敌将”,那时候他眼里有光。

“大隋没了。”宇文成都的声音低了些,“从鎏金镗断在你手里那天起,就没了。”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以前的锐光,“但我宇文成都不能没了!我是天宝大将军,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站着死!”

话音落,他动了。铁戟比鎏金镗沉,可他舞得更快,带着风声,直刺李元霸的胸口!不是试探,是真杀——戟尖泛着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李元霸没躲。他举起双锤,硬生生接了这一戟——

“铛!”

火星溅在衰草上,烫焦了一片。李元霸只觉得胳膊震得发麻,双脚在土里陷了半尺。宇文成都的铁戟被震得往上弹,可他手腕一转,戟身突然往下压,戟尖擦着锤柄滑过来,直刺李元霸的手腕!

这招比在赤眉山时阴狠多了。李元霸赶紧撤锤,往后退了两步。铁戟扎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入土半尺,带起一串泥。

“你想杀我?”李元霸的声音有点哑。他总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要么你杀我,要么我杀你。”宇文成都拔出铁戟,戟尖的泥掉下来,“乱世里,就这点道理。”

他又冲了上来。铁戟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用戟杆砸——招招都往要害去。他好像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柄戟上,玄色软甲下的胳膊绷得紧紧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李元霸只能挡。双锤舞得密不透风,“怀中抱月”接“横扫千军”,再用“劈山”压戟。可他总慢半拍——不是力气不够,是心里犹豫。他总想起校场上那截断了的鎏金镗,想起宇文成都捡镗杆时的样子。

“别让!”宇文成都突然吼了一声,铁戟猛地刺向李元霸的面门,“你让我,就是看不起我!”

李元霸被吼得一愣。就在这一愣的功夫,铁戟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带起道血痕。血滴在衰草上,红得刺眼。

“你流血了。”宇文成都的眼神暗了暗。

“你也会流血吗?”李元霸突然问。他看见宇文成都的胳膊被锤风扫到了,软甲破了道缝,有血渗出来。

宇文成都没答。他深吸一口气,铁戟突然往地上一插!不是攻,是借力——他踩着戟杆往上跳,像只大鸟,越过李元霸的头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刀,直刺李元霸的后心!

这是同归于尽的招!

李元霸听见了身后的风声。他猛地转身,双锤往后一抡——这次他用了十足的力!

“当!”

锤没砸到短刀,砸在了宇文成都的胸口。

宇文成都像片叶子似的飞出去,撞在远处的衰草里,“噗”地吐出一口血。血是黑的,带着刚才铁戟上的毒——短刀上也淬了毒,他本想刺中李元霸后,自己也服毒自尽。

李元霸愣在原地。他看着自己的锤,锤头上沾着血,还有块碎了的软甲片。风刮过荒原,把血腥味吹得老远。

宇文成都挣扎着坐起来,想往亲兵那边爬,可爬了两步就摔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元霸,突然笑了,笑得咳了好几口血:“你……终于不犹豫了……”

李元霸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他想扶他,可手刚碰到宇文成都的胳膊,就被推开了。

“别碰……有毒……”宇文成都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李元霸手里,“这个……给你……”

是半块镗尖——就是赤眉山那截断了的凤翅鎏金镗尖,被他磨得光滑了,还钻了个孔,穿了根红绳,像个护身符。

“我爹……给我的……”宇文成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镗在人在……镗断了……人……”他没说完,头歪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长安的方向,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风停了。荒原上静悄悄的,只有衰草偶尔沙沙响。

李元霸握着那半块镗尖,镗尖上还留着宇文成都的温度。他突然想起校场上,宇文成都问他“这位便是李留守的四公子?果然是年少英雄”,那时候宇文成都的笑还带着傲气;想起赤眉山,宇文成都捡起断镗时的样子,像捡着块碎了的心。

“你为啥不跟我分粮呢?”李元霸小声说,眼泪掉在镗尖上,“长安有好多粮……够你吃……够你手下的人吃……”

远处的亲兵们跪了下来,没人敢哭,只有肩膀在抖。

李世民带着人赶到时,就看见李元霸蹲在荒原上,抱着宇文成都的尸体,手里攥着半块镗尖,眼泪把脸都糊住了。

“元霸……”李世民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李元霸没回头。他把镗尖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镗尖凉,可心口烫得慌。

“二哥,”他说,“他死了。”

“嗯。”李世民点头,眼眶也有点红,“他是英雄。”

“英雄为啥要死?”

李世民没答。他知道这孩子又在钻牛角尖了——乱世里,英雄往往死得最早,这道理太疼,他说不出口。

他们把宇文成都葬在了荒原上。没立碑,只在坟头插了根他的铁戟。李元霸亲自埋的土,一捧一捧地盖在宇文成都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怕他冷。

回长安的路上,李元霸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马背上,脖子上的镗尖晃来晃去,偶尔碰着金锤,发出“叮”的轻响。

长安的城门就在前头,炊烟又飘起来了,比前几日更浓。可李元霸觉得,那炊烟好像也带着血腥味。

“元霸,王世充还会来。”李世民跟他并马走,“咱们还得打。”

李元霸点头。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镗尖:“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李元霸说,声音很轻,“只是……以后砸锤的时候,得更小心点了。”

他怕砸断了别人的兵器,也怕砸碎了别人的心——就像宇文成都那样,兵器断了,心就空了,活着也跟死了似的。

回到长安,李渊正在宫城议事。听说宇文成都死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厚葬吧。”

没人提赏,也没人提功。好像宇文成都的死,不是一场胜利,只是一段结束了的故事。

当晚,李元霸没睡。他坐在宫城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半块镗尖,在月光下看。镗尖上的裂纹还在,像条永远合不上的疤。

他想起宇文成都说的“乱世里哪有那么多好人”,想起李建成说的“这世上的东西,再硬也架不住人折腾”,想起李世民说的“等天下太平了就好了”。

他好像有点懂了——乱世就是个大泥潭,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得在里面滚,不滚就活不了。他的锤沉,不是因为锤本身沉,是因为这泥潭太沉,他得用锤把大家从泥潭里捞出来。

可捞谁呢?捞长安的百姓?捞洛阳的百姓?还是捞那些像宇文成都一样,握着兵器却不知道护谁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脖子上的镗尖很凉,心口很烫,明天天亮了,还得握紧手里的锤。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宫城的地砖上,像个小小的、孤单的感叹号。远处传来打更声,“咚——咚——”,敲在秋夜里,敲在李元霸的心上。

他轻轻摸了摸金锤,锤身亮得能照出月亮。

“宇文成都,”他小声说,“等天下太平了,我把你的镗尖埋到你坟头去。到时候……风就不这么响了。”

风从宫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镗尖“叮”地响了一声,像在答应,又像在哭。

乱世的夜还很长,少年的愁刚开头。那对擂鼓瓮金锤,还要在这乱世里砸很久很久,直到把泥潭砸平,把月光砸亮,把所有像宇文成都一样的遗憾,都砸成尘埃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