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部落的古老密道,比想象中更幽深。岩石散发着万年不变的阴冷潮气,唯一的光源是阿蛮手中那盏用星蚕丝和荧光苔藓制成的提灯。柔和的光晕在狭窄的通道内摇曳,勾勒出前方敖玄霄沉默而坚定的背影。空气凝滞,只剩下几人轻不可闻的呼吸,以及脚步碾过细微尘砾的沙沙声。这条被遗忘的路,正引着他们通往一场已知的危局,去揭开一层更令人心悸的真相。
阿蛮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石壁。她能感觉到,石壁深处传来极其微弱、却延绵不绝的能量脉动,那是青岚星古老的地脉在呼吸。但这平稳的脉动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极不和谐的杂音,冰冷,僵硬,带着一种非自然的阻断感。越靠近岚宗范围,这感觉就越清晰。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污染。
她的掌心微微沁出冷汗。这不是战斗前的热血沸腾,而是生命本能对某种“异物”的排斥。肩头的星蚕“流光”也焦躁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嘶鸣。她轻轻抚慰着它,目光却投向通道尽头那片隐约的、属于岚宗的人造光晕。
他们回来了。像幽灵一样,潜回这片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
依托浮黎长老提供的密道图,小队成功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岚宗外围的废弃区域。这里曾是古代工坊的遗址,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丛生的能量惰性苔藓,是宗门巡逻队也极少踏足的角落。
“按照计划,分散收集信息。”敖玄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破败的穹顶下引起轻微的回响。“重点是墨冶长老近期的行踪,以及他直属派系的异常动向。白芷,丹堂那边……”
“我明白。”白芷点头,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以探讨丹方为名,去拜访那位与墨冶过从甚密的丹堂长老。
“小北,尝试接入宗门内部网络的非安全节点,优先下载器堂近期的物资调取和人员派遣记录,注意隐匿。”
罗小北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微型终端已经在他手中闪烁着幽蓝的光。
“陈稔,你……”
“放心,我去坊市转转,听听风声,看看墨冶手下那些人的尾巴有没有藏好。”陈稔搓了搓手指,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阿蛮,”敖玄霄看向她,“你负责观察墨冶本人。注意安全,绝对不要靠近,利用你的天赋,远距离感知。”
阿蛮重重点头。这正是她心中所想。那份源自地脉的冰冷杂音,与墨冶这个名字,在她心中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重叠。
苏砚立于阴影中,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她没有分配具体任务,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最后的保障,一道无形的防线。“我会在制高点,监控能量流动。”她清冷的声音为行动画上句号。
众人散去,如星四散,隐没于庞大宗门的阴影之中。
阿蛮选择了兽苑附近的一片观景高台。这里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器堂主体建筑那宏伟、却透着金属冷硬的轮廓,也是墨冶长老往返其居所与器堂的必经之路之一。她收敛自身气息,仿佛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一体。肩头的“流光”也蜷缩起来,光泽内蕴。
她闭上眼睛,将感知如同蛛网般缓缓铺开。不是去“看”,而是去“感受”。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兽苑里蓬勃的生命气息。幼兽的嬉闹,母兽的舐犊之情,战兽的剽悍,飞禽的灵动……这些情绪和能量波动交织成一幅温暖而充满活力的画卷。这是她熟悉且安心的领域,是生命最原始的歌唱。
她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来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突兀地切入了这片生命的乐章。
冰冷,滞涩,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的“静”。它所过之处,原本和谐的能量流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堤坝,变得紊乱、迟滞。温暖的生命气息如同被寒风吹拂,瞬间变得惊恐、不安。
阿蛮猛地睁开双眼。
远处,墨冶长老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沿着玉石步道走来。他身着象征器堂权柄的玄色长老袍,面容古板,步伐沉稳,与平日并无二致。
但在阿蛮的感知中,他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移动的“空洞”。一个不断向外散发着“死寂”波动的源头。
高台下方的兽苑,瞬间炸开了锅。
先前还在慵懒晒太阳的云纹豹猛地蹿起,全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兽瞳死死盯住步道方向,四肢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温顺的灵角鹿群惊惶奔逃,互相冲撞,仿佛有天敌降临。
栖息的百灵雀群尖叫着冲天而起,在空中乱成一团。
就连平日里最凶猛、被重重禁制束缚的雷吼巨猿,也停止了捶打胸膛,蜷缩在笼舍角落,发出畏惧的呜咽。
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它们看不见长老的权柄,听不见他的言辞,只能感受到那最本质的能量层面上的压迫与侵蚀。那是一种对“生”的否定。
阿蛮的呼吸几乎停滞。她强迫自己将感知聚焦,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试图剖析那层包裹着墨冶的“死寂”。
那不是简单的阴冷能量,也非修炼某种邪功的戾气。那更像是一种……“无”。一种存在的剥夺感。仿佛他周身的光、热、声音、乃至“存在”本身,都被那层无形的场域悄无声息地吞噬、抹除了一部分。
这感觉,让她想起了敖远山爷爷曾经描述过的,某些走向热寂的宇宙边缘,那片永恒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冰冷黑暗。
这绝非岚宗正道功法所能达到的境界,甚至不像是人类应该触碰的领域。
矿盟的科技?还是……与那口危险的星渊井更深层次的勾结?
墨冶似乎对兽苑的骚动毫无所觉,或许早已习惯。他步伐不变,径直走入器堂那宏伟的大门,将那令人不适的“死寂”场域也一并带入。他所过之处,空气中仿佛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轨迹,需要好一会儿,周围紊乱的能量才缓缓平复。兽苑里的骚动也逐渐平息,但那种恐惧的余韵,依旧萦绕不散。
阿蛮依旧僵立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终于明白,白芷姐发现的那些强力静神丹是做什么用的了。不仅仅是控制手下,恐怕更是为了压制他自身这种异常能量对外界的过度干扰,或者说,是为了压制他自己可能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副作用”。
这已经不仅仅是背叛。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可怕的堕落。
她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按在了通讯符石上。必须立刻告诉玄霄哥。墨冶长老,他……或许早已不是“人”了。他成了一个行走的灾难,一个披着人形的“虚无”之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青岚星生机最直接的威胁。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恢复“平静”的兽苑。
那些灵兽眼中残存的惊惧,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里。
它们看到的,是最真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