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深秋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寂静的客栈。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着细密的霜华,空气清冷而干燥。客栈门前的空地上,车驾早已备齐。属于南律女王的华丽凤辇被护卫们簇拥在中央,拉车的四匹神骏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江离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脸上依旧覆盖着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静立在凤辇旁。他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唯有那双透过面具缝隙露出的眼眸,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透露出他一夜未眠的疲惫与……始终紧绷如弦的警觉。
昨夜的变故、那诡异的银针、天人境侍女阿香的敌意、尤其是那个被带入房间的小女孩丫丫……如同一根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有片刻安宁。他几乎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而网的中心,便是这辆凤辇,以及辇中那位身份尊贵、却同样身处漩涡中心的南律女王。
“踏、踏、踏……”
一阵略显杂乱、却带着沉重压迫感的脚步声,从客栈大门内传来。
江离眸光一凝,抬眼望去。
只见以天人境侍女阿香为首,二十余名南律精锐护卫,如同众星捧月般,护卫着一道身影,缓步而出。那道身影,依旧笼罩在一袭月白色的、绣着繁复暗纹的斗篷之中,宽大的兜帽垂下,边缘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正是南律女王凤栖梧。
然而,让江离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冰冷如霜的是——女王的怀中,竟然……抱着那个小女孩,丫丫!
丫丫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小脸埋在女王华贵的斗篷里,只露出半个侧脸和散乱的发髻,看起来睡得正沉,一副全然无害、惹人怜爱的模样。
阿香一步当先,径直走到凤辇前,目光如两道冰锥,毫不掩饰其中的警惕与敌意,冷冷地扫过挡在辇前的江离,以及他身后肃然而立的惊羽卫。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分明是在说:退开!这里由我们接手!
江离面具下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身形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阿香,死死锁定在女王怀中那个看似柔弱的小小身影上!一股凛冽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弥漫开来!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拔剑,将那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彻底扼杀!
这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南律护卫们瞬间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惊羽卫众人亦是气息一沉,眼神锐利如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站在江离侧后方的隋行,感受到这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氛围,忍不住微微侧头,对身旁心思最为细腻的隋月低声嘀咕,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月姐,王爷……是不是有些……太过紧张了?那毕竟……只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啊。昨夜之事,她或许……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呢?”
隋月闻言,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低声斥道:“闭嘴!执行命令,何来那么多废话!王爷所思所虑,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记住我们的本分!王爷认为有威胁,那便是有威胁!无条件服从便是!”
隋行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是看着江离那如临大敌的背影,心中依旧充满了困惑。
就在这时,凤栖梧抱着丫丫,在阿香等人的严密护卫下,走到了凤辇前。她微微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目光,淡淡地扫过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意的江离,但并未停留,也未发一言,便在阿香的搀扶下,抱着小女孩,姿态优雅地……踏上了凤辇的踏板。
就在女王的身影即将没入车厢帘幕之后的刹那——
“咻——!”
一道鲜艳如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客栈大门内一闪而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如同一片轻盈的红叶,悄无声息地……贴着女王的身侧,一溜烟……钻进了那尚未完全合拢的车厢帘幕之内!
是杨花!
她依旧穿着那身扎眼的红衣,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笑容,进去之前,还回头冲着外面僵立的江离,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放心~有师父在呢!”
然后,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南律护卫们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阿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猛地转头看向车厢,手按剑柄,似乎想要进去将那个“无礼”的醉女人揪出来,但似乎又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江离一眼,强压下了怒火。
而江离……
在杨花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内的那一刻,他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与极度紧绷的神经,竟如同潮水般……骤然消退了大半!
面具之下,他几不可察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虽然这个师父行事跳脱,惹是生非,但……有她在车厢内,近距离“看管”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至少,在抵达上京之前,女王的安全……算是多了一重……虽然不怎么靠谱、但绝对强大的保障!这或许……是眼下这错综复杂、敌友难辨的局势中,唯一能让他稍稍安心的一点了吧。
“出发!”
不再有丝毫犹豫,江离猛地转身,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他不再去看那辆承载着无数秘密与风险的凤辇,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神骏隋风的马背之上。
“唏律律——!”隋风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四蹄刨动地面,溅起些许霜屑。
“驾!”
江离一抖缰绳,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方——上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那决绝的背影,仿佛要将所有身后的疑虑、杀机与暗流,都远远甩开!
“诺!”
身后,隋心、隋月、隋行齐声应和!一百余名惊羽卫精锐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启动,铁蹄踏碎清晨的宁静,紧紧护卫在凤辇前后左右,卷起漫天烟尘,簇拥着这支关系着两国命运的队伍,踏上了最后一段……注定不会平静的归途。
凤辇之内,将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但车辇之外,江离知道,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前方可能出现的……一切挑战!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辉洒向苍茫大地。车队的身影,在官道上逐渐远去,化作一道移动的剪影,融入了秋日辽阔的天际线之中。
新的征程,亦是最后的险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