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筝怀揣着满心的甜蜜与不舍,如同踩在云端般,轻手轻脚地推开照水院的角门,溜了进来。
黎明前的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调中,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新气息,与她身上沾染的夜市烟火气和……他身上清冽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她嘴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威风凛凛的雄狮面具,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具上粗糙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今夜的一切,美好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然而,当她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庭院深处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刹那间冻结!
只见庭院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下,那张平日里她用来品茶抚琴的石桌旁——
她的父亲林狰、母亲柳氏、兄长林啸、嫂嫂苏婉柔……全家四人,竟然整整齐齐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在那里!
父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双虎目圆睁,死死地瞪着她,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母亲面色惨白,嘴唇紧抿,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失望、痛心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兄长林啸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连一向温婉的嫂嫂苏婉柔,此刻也是满脸凝重和担忧,看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言。
四个人,八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死寂!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在……等她?!
林晚筝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和惊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猛地将手中的雄狮面具藏到了身后!脚步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一切痕迹!
可是……已经太迟了!
她脸上那尚未褪去的、带着春意的红晕和甜蜜笑意,她身上那与平日闺阁气息截然不同的、沾染着夜市喧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男性气息的衣裙,以及她此刻这做贼心虚、惊慌失措的模样……无一不在昭示着……她彻夜未归的事实!
“逆子——!!!”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而暴怒的咆哮,猛地从林狰口中爆发出来!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因为极度愤怒,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几步冲到林晚筝面前,双目赤红,如同要喷出火来!
“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我交出来!!”林狰的声音嘶哑而狰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毁灭一切的暴怒!
“爹……我……”林晚筝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将面具往身后藏得更深,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来!!”林狰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猛地伸出手,粗暴地一把夺过了她藏在身后的面具!
当他看清手中那张制作粗糙、却透着几分威武霸气的雄狮面具时,他眼中的怒火瞬间达到了顶点!这……这分明是男子之物!是市井玩物!她一个闺阁千金,彻夜不归,身上竟带着这种东西?!
“不知廉耻的东西!!”林狰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握住面具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掰!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庭院中骤然响起!如同惊雷般,狠狠劈在了林晚筝的心上!
那张承载着她一夜美好回忆、象征着他们之间隐秘情意的雄狮面具……在她眼前,被她暴怒的父亲,硬生生地……掰成了两半!
破碎的面具残片,从林狰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晚筝眼睁睁地看着那破碎的面具,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仿佛也被这一掰,瞬间撕裂成了碎片!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痛楚和绝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啪——!!!”
一记响亮而狠戾的耳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扇在了林晚筝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逆女!!”林狰打完这一巴掌,自己也仿佛用尽了力气,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破碎,“你……你竟敢……竟敢一夜不归!你……你把我林家的脸都丢尽了!把你爹娘的脸都丢尽了!!我……我林狰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儿!!!”
林晚筝被打得懵了!她捂着自己剧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父亲!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却从未……从未动手打过她!更不用说……是用如此大的力气,扇她的耳光!
她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看向站在父亲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兄长林啸!
以往,每当父亲盛怒训斥她时,大哥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温言相劝,为她求情,护着她……
可是这一次……
林啸接触到妹妹那充满惊恐、委屈和求助的目光,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和……挣扎!但他却……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地别开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他没有帮她?!
连大哥……也……
林晚筝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彻骨的寒意,瞬间将她冻结!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柳氏,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林狰那般暴怒的狰狞,却笼罩着一层更加令人心寒的、死灰般的绝望和……冰冷刺骨的失望!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林晚筝面前,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寸一寸地刮过女儿红肿的脸颊、凌乱的发髻、以及那身沾染了风尘的衣裙。
“那人……是谁?”柳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林晚筝的心脏,“是……定安王吧?”
林晚筝浑身猛地一颤!惊恐地瞪大了泪眼!
母亲……她……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
柳氏看着女儿的反应,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好……好……真好……”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厉的颤抖,却又强行压抑着,“一个未出阁的闺中女子……不顾清誉,不顾礼法,不顾父母兄长……深夜与外男私会……一夜未归……!”
她每说一句,林晚筝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柳明薇……可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柳氏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她猛地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苏婉柔厉声喝道:“婉柔!去!把家法……给我请来!!”
“娘!!”林啸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露出不忍和惊骇之色!家法?!那……那可是……
苏婉柔也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婆婆,又看向小姑子,眼中充满了不忍和哀求:“娘……筝儿她……她还小……或许……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您……”
“去!!”柳氏根本不听任何劝阻,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痛楚!
苏婉柔看着婆婆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含着泪,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向内院走去。
林晚筝听到“家法”二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跪倒在地上!家法……那是林家祖上传下的、用来惩戒犯下大错的子弟的……一根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藤鞭!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她……她怎么能……
“娘……不要……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她跪在地上,抓住母亲的裙角,涕泪交加,声音凄厉地哀求着,“求求您……不要用家法……女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然而,柳氏只是冷冷地抽回了自己的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今日若不严加管教,他日你岂不是要翻天?!我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很快,苏婉柔双手捧着一根长约三尺、颜色暗沉、泛着冰冷油光的藤鞭,步履沉重地走了回来。她将藤鞭递到柳氏手中,不忍地别过头去,泪水无声滑落。
柳氏接过那沉甸甸的藤鞭,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成了泪人儿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心痛,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
“林晚筝!你可知罪?!”柳氏的声音冰冷如铁。
“女儿……知罪……”林晚筝伏在地上,声音破碎,充满了绝望。
“好!”柳氏深吸一口气,扬起了手中的藤鞭!
“娘!!”林啸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滚开!”林狰却猛地一把推开儿子,厉声吼道,“让她打!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逆女才好!!我林家没有这样的女儿!!”
林啸被父亲推开,踉跄几步,看着母亲手中那令人胆寒的藤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呼——啪!!!”
第一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抽在了林晚筝单薄的背脊上!
“呃啊——!”林晚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只觉得背上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火辣辣地疼!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
然而,柳氏丝毫没有手软!
“呼——啪!!!”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娇弱的身躯上!
每一下,都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和林晚筝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呼!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冰冷的石板,指甲断裂,渗出血丝!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疼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她却死死地咬着牙,没有求饶!因为她知道,求饶……已经没有用了!
父亲那冰冷的眼神,母亲那决绝的鞭挞,兄长那无奈的沉默……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比身上的疼痛,更让她痛彻心扉!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反对他们?!
委屈、痛苦、绝望、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知道挨了多少鞭,直到林晚筝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痛呼声也变得微弱,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再也无力挣扎时——
柳氏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握着藤鞭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眼中终于流下了痛苦的泪水,但声音却依旧冰冷:
“来人!把小姐……给我抬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谁也不准给她送饭送药!让她……好好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己过!!”
两名早已等候在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几乎昏死过去的林晚筝,步履蹒跚地朝着林家祠堂的方向走去。
青石板上,只留下几滴刺目的鲜血和……那破碎成两半的、孤零零的雄狮面具。
林狰看着女儿被抬走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踉跄着转身,颓然离去。
林啸站在原地,看着那滩血迹和破碎的面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跟着父亲离开。
苏婉柔泪流满面,想要跟去祠堂照顾小姑子,却被柳氏冰冷的目光制止。
“谁也不准去!让她……自生自灭!”柳氏丢下这句冰冷的话,将藤鞭扔给苏婉柔,转身,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只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和……悲凉。
庭院中,重归死寂。
只有那渐渐亮起的晨曦,冷漠地照耀着这一地的狼藉与……心碎。
……
定安王府,密室。
江离刚刚换下那身月白常服和狐狸面具,重新穿上了玄色锦袍,戴上了冰冷的玄铁鬼面。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摩挲着林晚筝送给他的那支白玉兰花发簪,回想着昨夜的点滴,唇角不由自露出宠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