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5章人生无常
下午四点,办案人员来收材料。
张书记看了朱世成写的材料,点点头:“写得比较详细。我们会核实。”
“张书记,”朱世成突然问,“我……我会判多少年?”
张书记看了他一眼:“这个,我说了不算。要等法院判决。但如果你主动交代,积极配合,可以从宽处理。”
“从宽……能多宽?”朱世成追问。
“这个,要看你的表现。”张书记说,“如果你交代彻底,有立功表现,也许能判无期,或者……死缓。”
无期?死缓?朱世成心里一沉。他原来以为,最多判二十年。没想到,可能是无期,甚至是死缓。
“不过,”张书记话锋一转,“如果你还有隐瞒,或者对抗调查,那就不好说了。可能是死刑。”
死刑!朱世成的手又开始抖。
“我……我没有隐瞒了。”他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真的吗?”张书记看着他,“你确定,没有遗漏?”
“确定。”朱世成说。
“好。”张书记点点头,“那我们看最后一个证据。”
张书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朱世成问。
“录音。”张书记说,“李薇薇录的。”
李薇薇!朱世成的心又提了起来。李薇薇还录了音?录了什么?
“2004年10月,李薇薇在你办公室,和你谈岛城港扩建工程的事。”张书记说,“她偷偷录了音。你要不要听听?”
朱世成点点头。
张书记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朱世成,一个是李薇薇。
李薇薇:“朱书记,岛城港扩建工程,王振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三百万,现金。”
朱世成:“嗯。你让他准备好,我让陈志刚去办。”
李薇薇:“还有,程书记那边,最近需要一笔钱。说是……说是要活动活动。”
朱世成:“程书记?程梁雨?”
李薇薇:“对。他说,上面有人在查你,他需要钱去打点。”
朱世成:“要多少?”
李薇薇:“五百万。”
朱世成:“五百万……这么多?”
李薇薇:“他说,事情比较大,需要打点的人多。”
朱世成:“好。你从我账上转五百万给他。不,转六百万。多一百万,算是我的心意。”
李薇薇:“明白。还有,周海平那边,最近有点不对劲。他好像在……在记什么账。
朱世成:“记账?记什么账?”
李薇薇:“不清楚。但我听说,他有个记录本,记了所有送钱的事。”
朱世成:“这个周海平……你盯着点。必要的时候,让他消失。”
李薇薇:“消失?你是说……”
朱世成:“你知道该怎么做。”
录音到这里,停了。
朱世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尊绝望的雕塑。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让李薇薇转钱给程梁雨,他让李薇薇盯着周海平,他甚至……暗示让周海平“消失”。
这些,都被录下来了。被李薇薇,这个他最信任的女人,录下来了。
“朱世成,”张书记的声音很冷,“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世成抬起头,看着张书记。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空洞。
“我……我认罪。”他说,“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我认罪。”
“认罪就好。”张书记说,“那你在材料上签个字吧。”
朱世成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潦草,很无力。
签完字,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的故事,结束了。一个副省级干部的腐败史,一个时代的悲剧,结束了。
接下来,是审判,是刑期,是……余生。
晚上七点,朱世成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
像他的未来,一片漆黑。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行贿人的供词,银行流水,录音……三重证据,三重击破。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交代了所有的事,包括程梁雨的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程梁雨完了,意味着他自己也完了,意味着……很多人都会完。
但他没有选择了。证据摆在面前,他抵赖不了。
他现在唯一希望的,是能从宽处理。是能判无期,或者死缓,而不是死刑。
他知道,这很难。受贿八千三百万,滥用职权造成重大损失,生活作风腐化,还有……企图杀人灭口(让周海平“消失”)。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判几次死刑了。
但他还在希望。希望组织能看在他主动交代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正想着,门开了。工作人员送来了晚饭。
今天的晚饭,比平时丰盛一些。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汤。
朱世成看着饭菜,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饭菜这么好?
他问工作人员:“同志,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今天是你生日。”
生日?朱世成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五十六岁生日。
五十六岁。知天命的年纪。但他知道的,不是天命,是……末路。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想起了以前的生日。在岛城,在市委大院,在豪华酒店。家人,朋友,下属,围着他,祝他生日快乐。礼物,鲜花,蛋糕,堆成山。
那时,他是朱书记,是朱副书记,是权倾一方的人物。
现在,他是朱世成,是腐败分子,是阶下囚。
世态炎凉,人生无常。
他放下筷子,走到床边,躺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上县委书记的时候。那时他三十八岁,意气风发,壮志满怀。他发誓,要做一个好官,一个清官,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他做到了吗?最初几年,他做到了。他勤政为民,廉洁自律,深受百姓爱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当上市长开始?还是从调来岛城开始?
也许,是从第一次收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