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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阳城。

三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人影跌跌撞撞扑进北门时,守门士卒险些没认出来。

他们身上的号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泥污与血垢混成一片,有的地方被荆棘撕成布条。

鞋子磨破了底,脚掌用碎布胡乱裹着,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血印。

“快……快禀报将军……”

领头那人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是前几日随孙彪统领出征的兵……有紧急军情……”

守门小头目认出其中一人曾在将军府当过差,不敢耽搁,立刻派两人架着他们,直奔城中吴天福的营署。

营署议事厅内,吴天福正在翻阅几份从南边送来的谍报。

黑风军那伙人近来动作频繁,边界小股冲突不断,他正为此事烦心。

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帘禀报:“将军,孙彪帐下有三名士卒从北边逃回,说有紧急军情面禀。”

吴天福放下手里的文书,眉头微皱:“孙彪的人?让他们进来。”

三名士卒被架进厅内,一进门便瘫跪在地。

领头那人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将……将军……孙彪他……叛了……”

吴天福的身子猛地僵住:“你说什么?”

那士卒不敢抬头,只是伏在地上,将这几日的经历断断续续往外倒。

吴天福越听,脸色就一寸寸沉下去,没有说话。

士卒继续往下说,孙彪如何率军继续北进,如何抵达深山,如何在那村子外列成规整方阵,不带任何攻城器械。

“然后……”士卒的嗓音完全哑了,“然后孙统领亲自策马上前,对着那村子喊话。”

他伏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他说,他率全军两千人,携粮草兵器,归降那村子,归降那个姓林的……”

议事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三名士卒压抑的喘息声,和吴天福指节缓缓收紧的细微咯吱声。

“他说不愿降的弟兄,可以自行离开,我们……我们有两百多人站出来,要回青阳城……”

士卒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哭腔。

“孙彪他……他说让我们走,我们走出去才三十步,他就在背后下令……动手……”

“他的亲兵从四面包上来,把不愿降的弟兄……全杀了。”

“全杀了啊,将军……两百七十三个人,就剩我们三个……是他特意留下,让我们回来报信……”

士卒猛地抬起头,满眼是泪。

“将军!孙彪让我们告诉您,这些人他带走了,不愿降的,都死在那里。”

“他说……他说您要报仇,尽管来,您若不来……”

他嘴唇哆嗦着,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您若不来……他也瞧不起您……”

话音落下,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吴天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跪在地上那三个浑身血污、战战兢兢的士卒,望着他们破碎的号衣,望着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两千精锐,他从各营精挑细选的两千精锐,装备最好的兵甲弓弩,配给足额的粮草辎重。

那是他青阳城最能打的兵,是他压箱底的本钱。

刘大山折了一千,他已经心疼得几夜睡不着。

好歹那一千人是战死,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与敌交锋的阵前。

虽说败了,说出去也不算太丢人。

可现在呢?孙彪带着他给的两千人,一箭未放,一仗未打,直接拉去投了敌!

不仅如此,还把那些还愿意效忠他吴天福的兵,像杀鸡一样杀了个干净!

还特意留下三个活口,专程回来羞辱他!

吴天福的脸色从阴沉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赤红。

他攥紧座椅扶手的手指,骨节凸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孙——彪——”

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他猛地站起身,面前的矮案被膝盖撞得歪斜,案上的茶盏晃了晃,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吴天福没有看那茶盏,他一把掀翻矮案,文书、笔墨、砚台哗啦啦散落一地。

砚台摔裂,残墨溅上他的靴面,他浑然不觉。

他转身,一脚踹在身后的屏风上。

那架楠木边框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屏风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闷响。

“孙彪!你个背主忘恩的狗贼!”

他抓起案边一只青瓷花瓶,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有一片弹到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他不觉得疼,只是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却无处发泄的困兽。

厅内的亲兵和侍从早已跪了一地,人人面如土色,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那三名报信的士卒更是抖得像风中秋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吴天福大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他惯用的一柄长刀。

他握住刀柄,猛地抽出,雪亮的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挥刀斩向旁边的木架,木架应声断成两截,架上陈列的几件赏玩器物滚落一地。

“两千人!两千精锐!”

他咆哮着,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给你的兵!我给你的人!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他想起孙彪跪在他面前接令时的模样,恭顺,谦卑,口口声声“末将定不辱命”。

他想起自己那句死命令,“若败了,就不必回来”。

他原以为那是逼孙彪拼命的鞭子。

他万没想到,孙彪直接把命抽走了,顺便把他手里的鞭子也抢过去,折成两段,摔在他脸上。

吴天福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握刀的手垂下来,刀尖点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怒火还在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已经砸光了厅内能砸的一切。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

“孙彪。”

吴天福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不再咆哮,不再嘶吼,那是一种更冷、更沉、更让人心悸的语调。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三名报信士卒。

“他说……”吴天福一字一顿,“他要我报仇,尽管去?”

那三人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吴天福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望着厅外那片被灯火映得昏黄的夜空。

“好。”

“本将军如他的愿。”

他将那柄长刀缓缓插回刀鞘,刀锋入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传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跪在地上的亲兵队长抬起头。

“将军……”

“传令全营。”

吴天福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厅外,“所有能战之兵,三日内集结完毕,粮草、兵器、辎重,按最大配给。”

“派出信使,联络西边那几股山匪,告诉他们,本将军要用他们的人,价钱好说。”

“派人盯死南边,黑风军若敢趁乱伸手,本将军回来先砍他的脑袋。”

亲兵队长喉头滚动,颤声道:“将军,您这是要……”

吴天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亲兵队长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本将军亲自领兵。”吴天福说,“我倒要看看,那姓林的究竟长了几个脑袋,孙彪那个狗贼,又能往哪里逃。”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水,冷得刺骨。

“刘大山的仇,我记着,那七百多弟兄的命,我记着。”

“如今又添两百多条人命,添我两千精锐,添我吴天福被人踩在脸上的这口恶气。”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刀鞘,“这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

厅内无人敢应声。

夜风穿堂而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页,发出簌簌的轻响。

吴天福站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山峦重叠,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子,看到了那堵让他损兵折将的石墙,看到了那个一箭射杀刘大山的林先生。

还有孙彪,那个跪在他面前接令时恭顺谦卑,转头就把刀捅进他后背的孙彪。

吴天福的嘴角微微牵动,“等我,等我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