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座次早有定例:一甲三人居前席正中,最为尊显;徐渊位列一甲第四,坐于前席侧位,既与鼎甲同列,又稍稍偏席,恰如他的名次一般,分寸微妙。殿上宰执重臣亦赴宴,王安石、文彦博、冯京、韩维等分坐东西主位,神宗皇帝御座设于临水高台,偶有笑语传下,目光却时时扫过席间诸进士。
鼓乐声歇,宰执率先举杯祝酒,满殿进士齐齐起身躬身,高呼万岁。饮罢御酒,宴席正式开席,珍馐流水般呈上,内侍往来斟酒,看似一派祥和欢悦,实则目光流转间,皆是新旧两党对新晋进士的拉拢与试探。
正中前席,状元叶祖洽最为瞩目。他年方弱冠,意气风发,席间频频向王安石躬身致意,言辞间依旧是殿试时称颂新法的论调,气度锐进,深得新党官员侧目赞许。王安石端坐主位,望着叶祖洽,眼中满是嘉许,频频举杯示意——此子是新法最合宜的青年旗帜,日后必当拔擢重用。
不多时,便有新党官员借着敬酒,缓步踱至徐渊案前。来人是王安石门下属官,亦是新法坚定支持者,手持酒盏,笑容和煦,语气却带着刻意的探问:“徐贤弟殿试策论,深明庶务,难得可贵。贤弟言新法本意甚善,可见与介甫相公同心,不知日后为官,愿不愿投身三司、司农寺,襄助新法推行?”
此言一出,周遭几席的进士皆悄悄侧目,连不远处的陆佃,他是王安石门生,也抬眼看来。徐渊起身执盏,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却不卑不亢:“下官愚见,法之善否,在施行实效。无论供职何处,唯以民生国计为要,务实做事,不负圣恩,不负所学而已。”
他既不直言依附新法,也不半分抵触,只以“务实”二字作答,滴水不漏。那新党官员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挑不出错处,只得举杯浅饮,讪讪离去。
未过片刻,又有身着旧制朝服、须发微斑的老臣走来,乃是旧党重臣文彦博门下僚属,亦是上官均的同乡前辈。此人落座旁席,低声叹道:“徐贤弟策论直陈吏治之弊、新法扰民之实,风骨难得。如今朝中锐进之风太盛,能守中道、言实情者,寥寥无几啊。”
这话分明是将徐渊引为旧党同道,试探他是否愿站在反对新法的一侧。徐渊依旧从容,对方年龄在这里,他不敢应“贤弟”之称,只微微拱手:“前辈过誉。吏治不清,乃古今通病,非新法独有;新法之设,本为救弊,二者皆需正视。下官只知,为官当察实情、办实事,不做门户之争,不持偏狭之见。”
他既不认旧党“尽废新法”的主张,也不附和新党“一意猛进”的姿态,依旧守着实事求是之心,不偏不倚。老臣闻言,眉头微蹙,轻叹一声,亦不再多言,举杯示意后转身离去。
席间这番动静,早已落入高台上宋神宗与东西两席宰执眼中。
王安石捻须望着徐渊,神色平静,心中已然笃定:此子才堪实干,却无锐进之心,可做守成理事之吏,难成变法先锋,日后可用,却不可置于变法核心。
文彦博半阖着眼,指尖轻叩案沿,心中亦有评判:此子有风骨、敢直言,却不肯彻底站定旧党,不涉党争,虽是良士,却难以为旧党所用,只能视作中立可用之人。
翰林学士韩维目光温和,望着徐渊的身影,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不趋炎、不附势、守中道、重实务,正是如今朝堂最稀缺的品性。
御座之上,神宗嘴角微扬,眼底藏着一丝满意。徐渊的应对,恰合他的安排:不结党、不偏激、只实干。这般人物,留在身边,或外放州县历练,日后必能成为稳定朝局、落地实政的干才。
鼎甲之中,上官均,原初拟第一,后被降为榜眼,望向徐渊的目光,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他本就不满新法操切,见徐渊不卑不亢、不涉党争,心中暗自认可;叶祖洽则一心攀附宰相,对徐渊这种“两边不讨好”的位次与立场,只觉不解,并未过多留意;陆佃则持重中立,偶尔与徐渊对视,微微颔首,算是同道致意。
徐渊端坐席间,应对得体,礼数周全,却极少主动攀谈。他浅饮薄酒,细品菜肴,耳听周遭笙歌笑语、官场寒暄,眼观新旧两党明暗试探、宰执帝王目光审视,心中却如蛰龙蛰伏,澄澈宁静。
他清楚,这琼林宴上的每一句问话、每一道目光,都是为官之路的第一道考验。有人想拉他入新党,为新法鼓吹;有人想引他归旧党,为守旧张目;可他既不愿做新党的应声虫,也不愿做旧党的门面人,只想做一个守实心、行实政的寻常官吏。
笙歌愈盛,御苑春色愈浓,新科进士们或意气风发,或左右逢源,或惴惴不安,皆在这场盛宴中勾勒着自己的仕途前路。唯有徐渊,置身繁华之中,却如立于喧嚣之外,金花耀眼,绯袍光鲜,却未曾磨去他半分棱角与初心。
宴席将散,内侍传下圣谕:一甲进士即刻候旨,不日除授官职,或留京供职馆阁、大理寺,或外放州县亲民为官。
徐渊随众臣躬身谢恩,起身时,望向苑外汴京城的重重楼阁,望向远处皇城的巍峨宫墙,心中了然。
琼林宴的笙歌终会散去,御赐金花终会凋零,这一场金榜题名的荣宠,不过是起点。前方是新旧党争的冰火淬炼,是地方吏治的沉疴积弊,是帝王权衡下的步步荆棘,是他以“实事求是”立身,注定孤独却坚定的独行宦途。
他抬手轻轻扶了扶发间的金花,眼底沉静而坚定。
官服加身,职责始至。从今日起,世间再无白衣士子徐渊,唯有大宋进士及第、一甲传胪徐渊。一条在实务中求索、在风雨中立心、不党不私、唯实唯民的路,自此,正式踏足。
琼林宴罢,御苑笙歌渐散,新科进士们簪花披红,乘礼部官马归府,汴京街头万人空巷,争睹天子门生盛况,喧腾数日不息。徐渊辞了席间应酬的同年与僚属,独自策马返家,一身御赐绯绿罗袍,发间鎏金花簪明艳,他却步履从容,全无骄矜,沿街喝彩艳羡,皆似与己无关。
入府之后,内侍省、吏部吏员次第登门,皆为告知:新科进士依例候旨除授,一甲出身者由中书、御前亲定,不日便有明旨。
不过大宋科举铨选旧制,向有严规:年少士子,无论甲第高下,绝不轻授亲民正官——知县、通判、知州等主掌一方刑名钱谷、生民治务的职位,必选年富力强、历经历练者,十五岁的少年进士,只可授京官试衔、馆阁校勘、国子监属官,或京畿旁县主簿、县尉、诸州司理/司法/司户参军一类幕职僚佐,专司文牍、账籍、刑狱助理,不掌专断之权,先磨文吏根底,这是朝野皆知的定制,也是帝王与中书省择官的底线。
此后数日,徐府门庭虽有同年、乡党、朝官投帖拜谒,徐渊皆依祖父叮嘱,以“静候圣谕,不敢私交”婉拒,闭门不出。白日里或研读祖父所藏《吏部条法》《州县僚属须知》《三司文牍例》,或在庭院中调息养气,入夜则以蛰龙功收敛心神,将满城流言与及第荣宠尽数摒除,心定如谁。
这日午后,春风和暖,庭院新柳抽芽,徐迁遣老仆请徐渊入正院书房。暖阁内檀香依旧,案上摆着双井茶,旁侧不是空泛经义,而是《馆阁供职例》《京畿簿尉职守》《诸州参军掌故》一类吏务典籍,皆是年少进士初入仕途的必修规矩。
徐迁见孙儿入内,抬手引座,目光扫过他沉静神色,先自颔首,十五岁便得一甲高第,却能不骄不躁,这份心性,远胜寻常少年。
“圣旨未下,你能闭门守心,很好。”徐迁端盏轻抿,语气平和,“朝野多有妄测,说你必登要职,你不必听。我且与你说本朝铨选铁律:你年仅十五,未及弱冠,无论才学多高、甲第多优,中书与御前,断不会授你知县、通判一类亲民正官。主官掌一方生杀利弊,非年长历练者不能担,这是朝廷法度,亦是陛下护才之意。”
徐渊躬身静听,他自幼随祖父研读本朝典制,自然知晓此理,只是此前未曾点破。
“依我揣度圣意与中书惯例,你一甲第四、进士及第,又年少可造,去处无非两类:要么留京,授试秘书省校书郎、国子监主簿一类清要试职,在馆阁、国子监整理文籍、参预校勘,磨练文笔与朝章典制;要么授京畿开封府属县主簿、县尉,或近郡司理、司法参军,在僚佐之位,掌账籍、捕盗、刑狱助理,历练实务,却不掌专断之权。”徐迁指尖轻叩案头典籍,字字贴合制度,“这不是轻慢,是保全,更是磨砺。陛下既认你务实之才,便要你先扎牢吏务根基,不使少年高位,骤掌大权,反误其身,更误政务。”
徐渊微微点头:“祖父明鉴,孙儿亦知,年少骤居高官,非福,实为危途。”